—憶寫西螺大橋五十年
1.
我的大伯李日列是我們永定村的怪傑。日治時代讀完台南高商就去日本讀神戶經濟大學,大學畢業回到台灣,人家請他去做銀行經理,他却跑去《台灣新民報》做記者;當時的同事包括吳三連、黃朝琴、賴和等人。過了兩年,他辭職創設大榮株式會社,從事工業用皮帶、農業用抽水機、馬達軸心及石油引擎的進口生意,賺了很多錢,多金而且未婚,過着養馬、玩牌、清談的富家公子生活。蘆溝橋事變後,台灣總督府改變税制,他收了在高雄州的兩家公司,只保留台南州的一家,並在嘉義番路鄉買了一大片山林種樹種水果,偶而還客串牛販去賣牛。大伯四十七歲才結婚,大伯母黃寶玉比他小七歲,和高玉樹夫人黃翠雲是東京女子醫科大學同學,結婚時任省立嘉義醫院眼科主任,後來做番路鄉衛生所主任到六十五歲退休,是台灣第一位女性衛生所主任,可惜兩人膝下無子。
大伯身型碩壯,寬額大耳,語音低沉;加上一顆光頭,不怒而威。他回永定老家總要到各房走走看看,我們小孩都很怕他。我幼時聽說許多大伯的怪異行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冬天時他戴斗笠揹草鞋打赤腳,牽着兩頭牛從西螺涉過濁水溪,到彰化縣的北斗牛墟賣牛。
濁水溪河面寬闊,冬天寒風冷冽,趕牛涉溪非常勞苦。西螺離縱貫鐵路遠,當時又沒有西螺大橋,像我大伯那樣有錢的人,以及附近鄉鎮走南往北的生意人,夏天溪水漲時還可以利用竹筏渡溪,冬天溪水淺就只能徒步涉溪;自古即是如此,大伯焉能例外﹖
2.
因着這樣的歷史淵源,西螺大橋一開始建造就是個大新聞。其實它的橋墩早在一九四○年日治時代就已做好,卻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停工。一九五二年夏天,國民黨政府獲得美援,決定於五月二十九日動工續建,西螺附近農村有許多壯漢都去參加建橋工作。以前在我家做過長工的阿炳兄也去了,放假日偶而到我家聊天,會說些焊接橋孔以及爬到橋頂焊接鐵棚的驚險故事,讓我們對那座大鐵橋更是充滿了好奇與嚮往。阿炳兄還說,他們也在橋上做了一條五分仔車走的鐵枝路,以後可以把溪洲糖廠和虎尾總廠的鐵枝路連結起來,那麼全省製糖原料與成品的運送就方便多了。
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八日,西螺大橋終於要舉行通車典禮了。我剛上小學二年級,正放寒假。放假之前,導師早已在課堂上興奮的說,這是遠東第一大鐵橋,以及陳誠副總統要來剪綵;以後去彰化縣不用再涉溪或搭竹筏了,坐公路局很快就到……。那年一定有很多雲林縣與彰化縣的老師,像我導師一樣向學生們宣布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3.
通車典禮那天,我家還在蓋新房子,爸媽都不能去,我爸請以前的長工老新叔駕牛車,載我和妹妹一起去西螺。永定村屬二崙鄉,但離西螺不遠,一條路直直走,過了埔心不久就是西螺;我媽帶我們回西螺娘家,坐汽車只要十分鐘。
那天我們吃過早飯就出門,我家的大黃牛和我爸一樣脾性溫和,老新叔也一向笑咪咪的,我和妹妹坐在牛車上卻覺得好慢好遠啊,一直問為什麼還沒到啊﹖老新叔說,牛步牛步,牛走路本來就慢慢的啊;而且路上人多,也只能慢慢走啊。
真的,路上怎麼有那麼多的人﹗有的騎腳踏車載小孩,前座載一個,後座載一個;有的像我們一樣好幾個人坐一輛牛車;還有的邊走邊跑邊聊天。老新叔說,以前過年或者謝平安,永定往西螺的路也沒這麼熱鬧過﹗但是他又說,「過年年年過,謝平安年年謝,西螺大橋通車典禮,幾百年才只有這一次啊﹗」
那時埔心到西螺的路邊沒有房子,不是稻田就是菜園。過了埔心,老新叔左手指向遠方說︰「有看到沒﹖西螺大橋就在那邊﹗」我們站起來,順着老新叔指的方向看過去,真的看到好長好長的大鐵橋,像一條灰綠色的巨龍,一節一節弓起的背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是快到文昌國校就被教室遮住看不見了。
埔心及附近村子的人,老老少少,坐車的走路的,也都加入了行列;還有賣棉花糖、鳥梨仔(山楂)糖的小販,把一條通往西螺街心的路擠得更為擁擠難行。老新叔的臉,雖還是笑咪咪的,却忍不住常常嘆氣了︰「唉,車真多,人嘛真多﹗」
4.
過了文昌國校就是基督教會,那些騎腳踏車的,跑步的,也都只好和我們的牛車一樣走牛步了。然而我聽到鼓聲響起來了;鑼聲,喇叭聲,夾雜著此起彼落的鞭炮聲,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的交響着,我急得問老新叔典禮是不是要開始了﹖「大概是吧﹖」他笑咪咪說道。旁邊的人也急得直說,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那我們就看不到副總統剪綵了呀﹖」
「路都擠得滿滿滿了,沒法度走過去囉﹗」
老新叔下了車,把牛繫在車把上,點了一支菸,仰頭對着天空吐煙圈。「唉﹗」他又嘆氣了。
那些走路的人還在用力往前東鑽西鑽;騎腳踏車的,坐牛車的,只好都停在路上了。西螺的街路兩旁,那時種了成排的垂柳,我和妹妹無聊的拉着柳條,在臉上頭上輕輕的互相拂來拂去玩遊戲;用手搓一搓柳葉,還有一種辛香味呢。
——多年以後看到一篇報導,才知道那天有七八萬人湧進西螺小鎮,都是要來看大橋通車典禮的﹗
老新叔抽完了菸,又笑咪咪嘆了一口氣︰「唉﹗不知副總統生做圓或扁﹖看這款情形,今日我們是看不到副總統剪綵了﹗要走大橋嘛,另日再來,大橋以後攏在那裡,不會跑掉的,阿月妳說是不是﹖」
5.
大橋當然是不會跑掉的。過了不久,我家房子蓋好了,爸用腳踏車載我去走大橋。他把車停在橋邊,我們慢慢的從西螺這一頭走過去,走了半小時,邊看濁水溪邊數橋孔,一共是三十二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濁水溪,停下腳步仔細看,濁水溪好像從天的那邊蜿蜒而來,又往天的另一邊奔流而去,看不到一點盡頭,只覺得陽光下的水流亮得像一面晃動的鏡子,鏡子上又有許多皺紋不停的扭動着,加上沙洲上的綠草叢和從溪面掠過的白鷺鷥,真像一幅永遠畫不完的圖畫呢。
嶄新的大橋還有油漆味,橋上的五分仔車載着一長列甘蔗嘟嘟前行,冒黑烟的大卡車隆隆而過;載着喘息垂涎的黑毛豬,或嘎嘎不休的紅番鴨,或拍翅驚啼的黑花雞,以及各色西螺盛產的青菜…。小小的我從不曾見識那樣的氣味和景象,真覺驚天動地,大開眼界,比通車典禮那天還刺激,興奮,而且滿足。
到了溪洲那一頭,有衛兵站崗,爸叫我不要怕,說那是保護大橋的。我們在附近看看人家的稻田和菜田,爸的結論是長得和我們永定差不多;「都是吃濁水的嘛﹗」他說。爸也仔細的看了建橋碑文,那時我還看不大懂,爸也還沒有學說國語,他用閩南語解釋給我聽﹕「這條橋真長,有一千九百三十九點三公尺,寬是七點三二公尺,五月二十九日動工,十二月二十五日就完工了,用了八千多噸的鋼料呢…。」
看完了碑文,爸說要趕回永定吃午飯,「這次要走快一點哦。」橋上的人行道很窄,旁邊是不停急駛的各種車輛,讓人有點緊張。爸走得飛快,我跟在他後面,覺得好像在和橋上的汽車比賽。回到西螺那一頭,爸笑着說,「這次只走了十五分鐘呢。」
從小爸就用這種方式讓我了解,做任何事情絕不只有一種方法;走過大橋,亦復如此。後來我上了虎尾女中,曾經自己一個人去走橋﹔不,少女的我已經有一種衝勁,用跑的,十分鐘就跑到溪洲那一頭了。
讀初一的時候,我的生命線也和橋上那條鐵枝路連結起來了。我堅持每天早上從永定走十五分鐘到頂茄塘,搭乘從溪洲起站,通過大橋到虎尾的五分仔車去上學,車上有不少家住西螺和溪洲糖廠的同學。鐵枝路沿線,大多是密密麻麻的蔗田;那種白甘蔗長得像竹竿,又瘦又高,皮很硬,不好啃,只能榨汁做糖。
到了有「糖都」之稱的虎尾,即使坐在教室上課,還是會聞到從糖廠飄來的酸甜氣味。那時台糖是外銷第一名,政府財政收入大多靠台糖,据說有外國人形容台灣是「甜島」呢。
啊,「甜島」,多甜美多值得回味的讚美啊﹗如今還有誰認為台灣是「甜島」呢?
6.
我的老新叔說得沒錯,「大橋以後攏在那裡」。為大橋剪綵的陳誠副總統,牽牛涉溪的大伯,以及老新叔和我爸,都已先後回歸塵土﹗我們親愛的大橋,勞碌了五十年,懷抱卻依然堅毅而慈愛,沉默而寬容。一九七四年高速公路通車之前,它是台灣最重要的經濟命脈,日日夜夜承載呼嘯而過的貨車客車,接納無數為了生活而奔逐的步履;幼年者通過它成長,壯年者通過它打拼,老年者通過它圓夢。它以自己的肉身修行,成全這個島嶼由苟延殘喘走到了飽足富裕。台糖產業轉型,當年為了台糖増建的鐵枝路,也於一九七一年拆除了﹗
我們親愛的大橋,結束了階段性任務,減少了車輛驚擾,橋面更顯寬廣,終於能夠享有從容的氣質;在它的懷抱散步不再緊張,可以悠閒的與清風明月對看,甚至能傾聽濁水溪的溪聲了。
我們親愛的大橋,如今仍是脊骨一節節高低錯落,挺拔分明。而且無論多麼忙碌勞累,它的儀容也一直是沉靜優雅的。幼時它穿着粉嫩的綠衣,中年改著素樸灰衣,臨到暮年,英氣未減,換穿一襲紅衣;遠遠望去,就如一條紅色的火龍﹗
——原載2004.1.7《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