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日月】專欄(一)
在濁水溪南的永定村
我的父親名字中有日
他的長女名字中有月
這是月為日寫的故事
記憶的第一幅圖像﹕關於生命初傷,以及母親的斷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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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二日,農曆一年之始,我的記憶以初傷啟蒙。正月初一的早餐例行吃素,但那素食只是年節的一個儀式,並未能潔淨我們的血,靜定我們的心,甚至之後還引發了叫罵和哭嚎,混亂與扭打,流血與分家。
那一切彷如剛剛逝去的昨日,於我的腦海翻湧迴蕩,以站立,倒立,或者傾斜之姿,不斷的被我母親的半指所追逐。我因而知道吃飯太慢也是有罪的,因為母親的半截食指,就是被我的一頓慢食吃掉的。後來母親騎車經過村道時,人們見她左手只有四隻指頭緊抓著車把,剩下半截的食指則圓突突朝外孤立,遂在背後給她取了「半指美人」的綽號。
在我所理解的永定村史裡,人的綽號史可以說上十天半月,但是關於人體異常的紀錄,連我母親的斷指算上也是寥寥可數的。三個出生於清光緒年間的小腳婆太,高大的綽號「落腳仔」,矮胖的則稱「矮腳仔」,瘦小的就叫「瘦腳仔」。她們和我阿太同輩,阿太早已去世,那六隻像小船的腳還常伴著藍布褂顫巍巍飄浮於村道間,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的還會牽牛到魚池泡澡。出生於甲午年的啞巴堂伯畢業於台南盲啞學校,綽號「啞狗仔」。出生於民國初年的兩個「跛腳仔」阿叔和我父親同輩,開腳踏車店的順風必須撫著木屐於地上爬行,在派出所做工友的忠成則永遠彎腰以右手支著右腿行走,兩人終生娶不到一個女子。忠成的大哥阿有伯雙眼全盲,他的妻子則右眼完好左眼深陷如黑洞。比我父親小十歲的張家末叔,右手拇指旁多出一隻像倒懸勾子的彎曲小指,綽號「十一仔」。此外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永定人,都是四肢健全十指齊全而且託天之幸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傷害。我母親被拗斷食指的故事,因而成了永定村史的重要篇章。在每日行進的村道之間,「半指美人」的綽號不只是對她受難的同情,而且是向永恆天地的追問﹕是誰,到底是誰拗斷了她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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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記憶裡的正月初一,總是陽光亮燦燦暖呼呼,各家的孩子在大埕裡踢毽子跳繩子嘻嘻哈哈唱歌嬉樂;貓們閑閑趴在屋頂上屋簷下,狗們歡欣的跟在我們身邊奔跑跳躍,靠馬路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也吱喳鳴叫飛上飛下。但是那個我剛滿兩歲又一個月零十一天的春節早晨,天空陰灰細雨綿密,大埕裡空蕩無聲,麻雀與貓與狗也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落雨了呢﹗」我記得起床後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
「落雨了就不出去,」母親替我穿上她親手做的新外套,邊扣釦子邊說﹕「在厝內和阿輝玩就好。」
我弟弟阿輝,出生才四個多月,整日躺在搖籃裡。母親所說的玩,無非就是幫他推搖籃,唱嬰仔嬰嬰睏,一瞑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瞑大一尺…,那是母親教我的第一首唸謠。我不記得那天如何回答母親,記憶的圖像已迅即轉換到那個讓我與母親受傷的廚房。六十年過去,我的眼睛依然可以越過濁水溪,遙遙目測溪之南我出生的村莊,走進那個我初傷的場景。
廚房在大埕的北邊,正房的邊間,約莫十五坪大小,前門進去左側是飯桌,碗櫥,右側是菜櫥,水缸,紅磚大灶和柴櫥;後門出去隔著一口古井是堂伯堂叔他們的前院,井邊一棵楊桃樹是太公種的。楊桃樹右側有一間荒廢許久的竹管厝,是太公年輕時蓋給阿太的廚房。
那方形飯桌也是太公的遺物,搭配四張椅條可坐十二個人。實木桌面以前據說是暗紅色的,四角雕有一些竹葉和菊花,經過幾十年油膩浸漬及擦洗,漆色早已脫落,只餘龜裂的乾澀木紋。四隻碗口粗的桌腳倒還殘餘一些斑剝漆紅,襯得裸露的原木彷如蜿蜒著一條條水蛇。
那天早餐桌上,兩個長工放年假,飯桌上只有阿嬤,六伯夫婦及三個女兒,父母親和我,一共九個人。台灣光復之前半年,我出生之後三個月,阿公因肝癌於一九四五年二月去世;光復之後三個月,太公因眼癌離世,父親他們兄弟分家,名喚查某的阿嬤留下六伯和父親,兩家繼續同口灶吃飯,由六伯母與母親輪值廚房。阿嬤身材矮胖不識字,平日沉默寡言繃著臉,常在屋簷下切鵝仔菜照顧雞鴨,冬天總穿一件黑色棉襖頭戴黑色護額,護額中間停一隻金蝴蝶,我從沒看過她的笑容。
那個月輪到六伯母煮飯,再過一過多禮拜就輪到母親了。我們一一落座後,嘴唇厚厚的六伯母從灶邊端來一盤燙菠菜一碟醬油膏,彷彿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初一早吃菜,沒肉哦﹗」阿嬤細小的眼睛呆滯的在我們四個孫女臉上掃了一圈,「一年只吃這頓菜——,」她的聲音如桌面一樣平板乾澀,聽不出是訓示還是安撫﹕「中午頓就有肉了。」
六伯母坐下來接道﹕「是啦,中午頓有白切雞。」
阿嬤瞄向我母親說﹕「可惜,阿輝還不會吃肉。」
母親微微一笑,父親恭謹的回答﹕「明年過年,阿輝就有牙了。」
阿嬤連吃肉也想到阿輝﹗大伯住在嘉義山上尚未娶妻,其他伯父各房雖都生了男孩,太公去世分家後已不住一起。阿嬤特意留下來與她同口灶的六伯和父親,兩房生了四個女兒,眼前只有阿輝一個男孫。那個我初有記憶的早晨,已經了解「阿輝」是一個敏感字詞。六十五歲的阿嬤說完「可惜,阿輝還不會吃肉」,我母親微笑不敢接話,我父親則不得不恭謹回答他的母親。但是,那兩句對話似乎瞬間凝固了我們,沒人再接得下一句話。碗裡是黏稠的白糜,桌上是金燦燦的醃冬瓜,菜籽油炒菜脯絲,紅色豆乳黑色豆鼓褐色蔭瓜脯綠色菠菜。筷子與碗發出倉促而清脆的交奏,為我們的沉悶忽高忽低的一聲聲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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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為了掙脫那層凝固的氣氛,桌邊的人一個個起身離去,剩下最小的我還在慢慢扒著碗裡的菠菜和白糜。「慢慢的吃哦,」父親離桌的時候這樣說。初一早的菠菜不能切斷,一整條得慢慢嚼爛才吞得下去。阿嬤和已上小學的堂姊們一定沒吃吧,不然怎能那麼快吃完了呢?母親和父親,六伯和六伯母,一定吃很少吧?反正下著雨,不能出去玩,我放心的繼續一條條挾起菠菜沾醬油膏,慢慢的嚼食,把甘甜的汁液和著糜爛的纖維一口口吞嚥。
六伯母開始收碗盤,順勢把剩下的一團菠菜挾到我碗裡。「攏總給妳啦,」她說﹕「做大姊了,多吃菠菱菜長得快。」碗裡的半碗飯菜,又是滿滿一碗了﹗我想挾起來還給六伯母,她却已迅速轉身端走了盤子。
父親他們兄弟,只有六伯抽菸。離開餐桌後,他就坐在大灶前抽菸。灶前的柴櫥堆著稻草茵,乾柴、竹管,以及柴刀、火箸、火管。六伯母在灶台放好碗盤對六伯說﹕「你起火把菜頭糕再蒸一次啦,免得酸去。」六伯抽完第三支菸,拿兩支竹管以柴刀剖成四片,擦亮火柴點燃草茵塞入大灶,隨後放入竹片和木條以火管吹灶,再執起火箸撥來撥去。一陣濃煙過後,火光一束束從灶口竄出。那溫暖的光吸引著我,端著碗踱到灶前,在六伯身邊的板凳坐下來。
六伯母開始洗碗。「蜜子,」她喊著我的小名﹕「妳吃快一點啊。」
紅燦燦的火焰,不知為什麼會在大灶裡跳舞。一束束肥滿的、尖細
的火焰,忽左忽右忽前忽後的伸出舌頭,擺動,交纏;擺動,交纏……
我的筷子突然指向大灶,問了生命的第一個問題﹕
「六伯,火為什麼會在裡面跳舞呢?」
「我哪會知﹗」六伯像阿嬤那樣平板的回答。
我呆呆凝望著火,忘了菠菜和白糜,筷子停在飯碗裡。「蜜子,妳快點吃啊。」六伯母從低頭洗碗的背影裡,再度傳來低沉的叮嚀﹕「我在等妳這塊碗要洗呢。」我於是再舉起筷子,把細長的菠菜挾進嘴裡,繼續慢慢的嚼動。嚼著,嚼著,大灶裡的火焰那麼炫目,那麼會跳舞,我竟然又忘了,忘了菠菜和白糜﹗大鍋裡的蒸籠竄出了會跳舞的白煙,菜頭糕的味道開始瀰漫著廚房,我深深的呼吸著,感受著菜頭與長米肉糜紅蔥蝦皮交揉的香味,沉醉於火的舞蹈與溫暖……,於是我舉起筷子指向大灶,再度提出那個現在想來十分簡單的,溫度、空氣與燃燒的問題﹕
「六伯,火為什麼會在裡面跳舞呢?」
「剛才不是跟妳說過﹗」六伯怒聲說道﹕「我哪知什麼火會跳舞?」說完塞進兩支細柴,執起火箸在灶裡翻來翻去。「叫妳快點吃,妳攏沒在聽﹗」六伯繼續怒沖沖的說,說完取出燒得透紅的火箸,在我還凝望著火焰,無有任何警覺之際,突然就堵在我的右額了﹗
我聞到頭髮的焦味,聽到一聲淒厲的哭喊﹕
「哎喲,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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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著跑回房間指著右額﹕「六伯用火箸——火箸——」話沒說完母親即撥開我的手看我的額頭﹕「夭壽喲,皮肉燙破了﹗」
母親那年二十二歲,生了女兒又生了兒子,正是年輕貌美幸福之時。她轉身跑出廂房,不是去找在南邊間看書的父親,而是跑向廚房,衝向灶前的六伯。
「你為什麼這樣鐵心?兩歲囡仔你也好落手﹗」
六伯僵著臉,不發一語的瞪著大灶裡的火。六伯母堆著笑臉說﹕「不小心的啦,不是故意的啦﹗」
如果六伯附和他的妻堆起笑臉說幾句歹勢啦,後來的一切也許不會發生吧。然而他無意虛偽附和,依然僵著臉沉默不語。
「騙人﹗」母親拉我到六伯面前問道﹕「你自己看看,皮肉燙一孔這呢深,這哪是不小心啊?」
六伯猛然站起來推我母親一把,「查某﹗幹妳娘﹗妳是要怎樣?」
母親的憤怒,或者不捨,似乎都在那幾乎被推倒的剎那間爆發而出,站穩身子即瘋狂撲上前抓六伯的臉,尖聲哭叫著,「阮蜜子破相了,阮蜜子破相了哪,你要賠她﹗」
但母親的手被六伯抓住了,兩雙手扭打在一起。阿嬤從廚房旁邊的房間走出來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新年新代,像什麼款﹗六伯母靠在後門邊手足無措,我驚得蹲在飯桌下,屏息注視著母親的手。突然,一聲像是發自母親腹內的吶喊,啊啊啊啊尖銳得像要刺穿我的耳膜……,然後,她的右手握住左手,剎時癱坐在地了﹗
我不敢走過去抱母親,在南邊間的父親終於聞聲趕來了,「是怎樣啦?」父親說。母親右手掌托著不知有多痛的左手,但歇斯底里說出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我的額﹕「伊用火箸燙阮蜜子的頭啦﹗」父親如閃電上前甩六伯一個耳光,六伯也還手要甩他耳光,但他彎下身避開了。父親的雙手隨即順勢抱住六伯的腰,拖著他朝前門挪動,阿嬤也驚得不敢過去拉開。
終於,父親把六伯拖至空曠的大埕,一個重重的過肩摔,六伯躺倒在地了。在東京讀書時學過柔道的父親,一腳踏在他六哥的腹上說﹕「有膽起來看看﹗」阿嬤這才撐著傘走到大埕,拖開了我父親,拉起了六伯。
那時的大埕已經成為露天劇場,周邊站滿了聞聲前來的觀眾,堂叔公太末嬸婆太及各房的堂叔堂姑堂兄堂姊,從最老的到最小的,竟皆屏息無語。
「兄弟代,哪會按呢?」阿嬤在觀眾之前喃喃罵著﹕「新年新代,見笑死人﹗」
六伯抹著臉上的雨水,怒怒回道﹕「妳看他們怎樣教示女兒,一碗飯吃那麼久﹗」
父親再度撲上去,又給他一個過肩摔﹕「你再講看看,兩歲囡仔你也計較,吃慢一些敢是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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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穿著棕簑,我和母親披著雨衣,在沒有行人的村道緩緩向村尾行去。永定只有一間診所在派出所斜對面,是日據時代曾被徵去鹿兒島做軍醫的堂叔開設的。那時他陪日本太太回鹿兒島娘家探親,西螺街上的醫院也要過了初五才開門,父親只好帶我們去村尾找專治跌打損傷的赤腳仙海水伯。
海水伯姓廖,喜歡到處找人開講,綽號「放送頭」。他和弟弟住村尾最後一家,周邊密植著高大的莿竹。幸而是下雨天,海水伯沒出去走春開講。他身材不高,却很粗壯,每天練拳頭,檳榔香菸不離身,冬天也只穿著短衫短褲頭。他家客廳牆上掛著幾面錦旗及一把繫著紅絲穗的彎刀,木桌上瓶瓶罐罐散發著藥草味。父親向海水伯簡單說明事情的經過,那時他還不知道母親的傷有多重,撥開我的右額請海水伯先醫我的傷口。海水伯看了一下,叫他的妻去房間拿出三支髮夾,把我的瀏海都夾上去,這才邊嚼著檳榔邊給我擦一種墨綠色的藥水,輕輕的吹乾再敷上一層涼涼的暗黃膏藥,最後蓋上紗布以繃帶貼住。「破皮好治療啦,」他說﹕「燙到肉裡,以後可能結一個比較深的疤,查某囡仔愛漂亮,用頭髮蓋住就看不到啦﹗」
然後,他請母親坐在桌前,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執著母親的左手食指,輕輕慢慢的摸著,摸著。突然,一聲大吼,檳榔汁噴灑而出﹕「哎喲,豬狗牛,禽獸哪,頂截的骨頭,給他拗得碎碎去囉﹗」
「啊,——」父親從靠牆的椅子上彈跳起來,驚惶的站到母親身邊注視那隻手指。
母親又哭了,顫抖著聲音說﹕「海水伯,能不能,喬回去啊?」
海水伯不作聲,隨手把藤椅扶手的面巾拉上來擦拭檳榔汁。先擦我母親的手,再擦自己的嘴,最後擦桌面,擦得乾乾淨凈了,這才皺著眉頭對我母親說﹕「素桑哦,骨頭碎碎去,大概喬不回去囉﹗先給妳敷藥消炎看看,過兩日如果消不下去,恐怕得切斷哦,要不,整隻都爛去怎麼辦﹗」
海水伯像牛眼一般大的眼睛轉向我父親,頓了一下才說﹕「這——日長仙,你有了解否?」
父親點點頭,輕拍著母親的肩﹕「素桑,妳要忍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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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早上雨停了,天空仍然陰沉沉的,父親在家照顧阿輝,母親和我去海水伯家換藥。剛走出永定路三十二號的宅門轉入村道,就遇到三十五號的大樹伯母挽著包袱走過來,母親微傾著身說﹕「大樹嫂,新年好啊,要轉去外家哦?」大樹伯母睜大眼睛看著母親包紗布的食指說﹕「素桑哦,妳受苦了﹗今日妳就不要轉去外家囉,多歇息保重啊。」母親點點頭說﹕「多謝了,我另日好了再轉去。」
母親指頭碎碎去的消息,大概已從海水伯放送頭傳遍半個村子。那一路上我們至少遇到六個要回娘家的鄉親,有走路去車站的,有騎腳踏車的,每一個都停下來看母親的手,其中兩個還學著海水伯的語氣說﹕「夭壽貨,豬狗牛,禽獸哪﹗」
快走到永定路七十五號海水伯家時,背後突然傳來「素桑,素桑」的叫喊,我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戴著鐵灰呢帽的男子騎著車來了。
「素桑——,」他揮動著左手大聲叫著。
「是妳四舅呢,」母親說﹕「唉,要怎樣說才好﹗」
母親是前清西螺秀才最小的孩子,上有五個哥哥一個姊姊。大舅太平洋戰爭時期於菲律賓喪生,外公吩咐二舅他們四兄弟輪流在初二接兩個妹妹回娘家。四舅和母親長得最像,兩人感情也最好。只見他飛快騎到我們身邊,停下來先摸摸我的頭,再看著母親的左手。
「日長都告訴我了,」四舅說﹕「唉,回去要怎樣向阿爹阿母說啊﹗」
「四兄——,」母親哽咽著說﹕「你轉去就向阿爹阿母說——,說我感冒了,另日好了再回去。」
「我先陪妳們進去換藥再說吧,」四舅說﹕「現此時,我的心肝也亂糟糟的,正月初一怎發生這種事﹗」
海水伯家正有幾個鄉親陪他玩四色牌,見我們來了立時放下牌站起來,不約而同道﹕「哦,素桑來了﹗」——彷彿我母親已成了村裡的大人物。
海水伯替我換好藥,一圈圈慢慢解開母親的紗布。
「啊,腫得這呢大﹗」四舅疼惜的說。
「哎喲,真正比昨天腫多了呢﹗」海水伯說。
他仍然輕輕的,慢慢的捏著母親的食指。即使那樣的輕,那樣的慢,即使母親咬緊著牙深呼吸,那不知有多痛的呻吟仍從她的牙縫裡一聲聲流竄而出。
「素桑,妳得看開哦——」
海水伯似乎想要再說什麼,終於,只是搖頭又搖頭,嘆氣又嘆氣,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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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舅在西螺鎮公所上班,初四下了班來到永定時,母親的食指已剩半截。
「真的切掉了﹗」四舅哭著對我父親說﹕「你要去告他﹗要他賠償﹗這隻指頭不能就這樣白白沒去了﹗」
父親低頭注視著搖籃裡的阿輝。
然後側頭注視著母親。
最後平視著四舅。
「四兄,我看,還是不要讓我阿母為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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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初五,父親和六伯分家了。
六伯堅持他要照顧阿嬤,繼續使用那個磚造的廚房,把楊桃樹下那間太公蓋的竹管厝分給我們做廚房。父親辭了鄉公所秘書的工作,每天幫母親煮飯洗衣服洗澡。初九天公生的下午,母親在房間陪阿輝睡午覺,父親爬上楊桃樹,摘了一袋在盆子裡刷洗。那棵老得皮層滲出白斑的楊桃樹,結的果子又酸又小,連麻雀也不吃,我問父親摘給誰吃,他說給妳吃啊。
「很酸呢,我不敢吃。」
「等我做好妳就愛吃了,妳媽媽也愛吃。」
父親說他小時候吃過阿太做的楊桃蜜餞,現在有了自己的廚房想試做看看。「這是妳阿太以前的廚房啊,」他說。
水滾了,他把切好的楊桃放進鐵鍋,酸味漸漸瀰漫在空氣中。然後,放下砂糖,以文火慢慢的收乾。酸味從竹管厝的縫隙溜出去,甜味從鐵鍋裡綿綿竄出來。那酸味和甜味是會走路的,它們走入母親午睡的房間,走入她的鼻孔,喚醒了她,把她引到我們的新廚房。
「你們在煮什麼啊?」母親說。
「楊桃蜜餞,」我說。
那時,我的初傷之痕羞慚的藏於頭髮之下,母親的食指仍然包裹著紗布。父親用小碟先盛起幾片暗黃色的楊桃蜜餞,一碟給母親,一碟給我。
「很燙哦,」父親說,「慢慢的吃。」
2008.1月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