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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指美人

2008-02-08 23:13迴響:9點閱:9693

 

 

永定日月專欄(一)

在濁水溪南的永定村

我的父親名字中有日

他的長女名字中有月

這是月為日寫的故事

 

        

 

記憶的第一幅圖像﹕關於生命初傷,以及母親的斷指。

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二日,農曆一年之始,我的記憶以初傷啟蒙。正月初一的早餐例行吃素,但那素食只是年節的一個儀式,並未能潔淨我們的血,靜定我們的心,甚至之後還引發了叫罵和哭嚎,混亂與扭打,流血與分家。

那一切彷如剛剛逝去的昨日,於我的腦海翻湧迴蕩,以站立,倒立,或者傾斜之姿,不斷的被我母親的半指所追逐。我因而知道吃飯太慢也是有罪的,因為母親的半截食指,就是被我的一頓慢食吃掉的。後來母親騎車經過村道時,人們見她左手只有四隻指頭緊抓著車把,剩下半截的食指則圓突突朝外孤立,遂在背後給她取了「半指美人」的綽號。

在我所理解的永定村史裡,人的綽號史可以說上十天半月,但是關於人體異常的紀錄,連我母親的斷指算上也是寥寥可數的。三個出生於清光緒年間的小腳婆太,高大的綽號「落腳仔」,矮胖的則稱「矮腳仔」,瘦小的就叫「瘦腳仔」。她們和我阿太同輩,阿太早已去世,那六隻像小船的腳還常伴著藍布褂顫巍巍飄浮於村道間,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的還會牽牛到魚池泡澡。出生於甲午年的啞巴堂伯畢業於台南盲啞學校,綽號「啞狗仔」。出生於民國初年的兩個「跛腳仔」阿叔和我父親同輩,開腳踏車店的順風必須撫著木屐於地上爬行,在派出所做工友的忠成則永遠彎腰以右手支著右腿行走,兩人終生娶不到一個女子。忠成的大哥阿有伯雙眼全盲,他的妻子則右眼完好左眼深陷如黑洞。比我父親小十歲的張家末叔,右手拇指旁多出一隻像倒懸勾子的彎曲小指,綽號「十一仔」。此外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永定人,都是四肢健全十指齊全而且託天之幸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傷害。我母親被拗斷食指的故事,因而成了永定村史的重要篇章。在每日行進的村道之間,「半指美人」的綽號不只是對她受難的同情,而且是向永恆天地的追問﹕是誰,到底是誰拗斷了她的食指﹗

  

我後來記憶裡的正月初一,總是陽光亮燦燦暖呼呼,各家的孩子在大埕裡踢毽子跳繩子嘻嘻哈哈唱歌嬉樂貓們閑閑趴在屋頂上屋簷下,狗們歡欣的跟在我們身邊奔跑跳躍,靠馬路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也吱喳鳴叫飛上飛下。但是那個我剛滿兩歲又一個月零十一天的春節早晨,天空陰灰細雨綿密,大埕裡空蕩無聲,麻雀與貓與狗也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落雨了呢﹗」我記得起床後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

「落雨了就不出去,」母親替我穿上她親手做的新外套,邊扣釦子邊說﹕「在厝內和阿輝玩就好。」

我弟弟阿輝,出生才四個多月,整日躺在搖籃裡。母親所說的玩,無非就是幫他推搖籃,唱嬰仔嬰嬰睏,一瞑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瞑大一尺…,那是母親教我的第一首唸謠。我不記得那天如何回答母親,記憶的圖像已迅即轉換到那個讓我與母親受傷的廚房。六十年過去,我的眼睛依然可以越過濁水溪,遙遙目測溪之南我出生的村莊,走進那個我初傷的場景。

廚房在大埕的北邊,正房的邊間,約莫十五坪大小,前門進去左側是飯桌,碗櫥,右側是菜櫥,水缸,紅磚大灶和柴櫥後門出去隔著一口古井是堂伯堂叔他們的前院,井邊一棵楊桃樹是太公種的。楊桃樹右側有一間荒廢許久的竹管厝,是太公年輕時蓋給阿太的廚房。

那方形飯桌也是太公的遺物,搭配四張椅條可坐十二個人。實木桌面以前據說是暗紅色的,四角雕有一些竹葉和菊花,經過幾十年油膩浸漬及擦洗,漆色早已脫落,只餘龜裂的乾澀木紋。四隻碗口粗的桌腳倒還殘餘一些斑剝漆紅,襯得裸露的原木彷如蜿蜒著一條條水蛇。

那天早餐桌上,兩個長工放年假,飯桌上只有阿嬤,六伯夫婦及三個女兒,父母親和我,一共九個人。台灣光復之前半年,我出生之後三個月,阿公因肝癌於一九四五年二月去世光復之後三個月,太公因眼癌離世,父親他們兄弟分家,名喚查某的阿嬤留下六伯和父親,兩家繼續同口灶吃飯,由六伯母與母親輪值廚房。阿嬤身材矮胖不識字,平日沉默寡言繃著臉,常在屋簷下切鵝仔菜照顧雞鴨,冬天總穿一件黑色棉襖頭戴黑色護額,護額中間停一隻金蝴蝶,我從沒看過她的笑容。

那個月輪到六伯母煮飯,再過一過多禮拜就輪到母親了。我們一一落座後,嘴唇厚厚的六伯母從灶邊端來一盤燙菠菜一碟醬油膏,彷彿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說﹕「初一早吃菜,沒肉哦﹗」阿嬤細小的眼睛呆滯的在我們四個孫女臉上掃了一圈,「一年只吃這頓菜——,」她的聲音如桌面一樣平板乾澀,聽不出是訓示還是安撫﹕「中午頓就有肉了。」

六伯母坐下來接道﹕「是啦,中午頓有白切雞。」

阿嬤瞄向我母親說﹕「可惜,阿輝還不會吃肉。」

母親微微一笑,父親恭謹的回答﹕「明年過年,阿輝就有牙了。」

阿嬤連吃肉也想到阿輝﹗大伯住在嘉義山上尚未娶妻,其他伯父各房雖都生了男孩,太公去世分家後已不住一起。阿嬤特意留下來與她同口灶的六伯和父親,兩房生了四個女兒,眼前只有阿輝一個男孫。那個我初有記憶的早晨,已經了解「阿輝」是一個敏感字詞。六十五歲的阿嬤說完「可惜,阿輝還不會吃肉」,我母親微笑不敢接話,我父親則不得不恭謹回答他的母親。但是,那兩句對話似乎瞬間凝固了我們,沒人再接得下一句話。碗裡是黏稠的白糜,桌上是金燦燦的醃冬瓜,菜籽油炒菜脯絲,紅色豆乳黑色豆鼓褐色蔭瓜脯綠色菠菜。筷子與碗發出倉促而清脆的交奏,為我們的沉悶忽高忽低的一聲聲伴奏。

也許是為了掙脫那層凝固的氣氛,桌邊的人一個個起身離去,剩下最小的我還在慢慢扒著碗裡的菠菜和白糜。「慢慢的吃哦,」父親離桌的時候這樣說。初一早的菠菜不能切斷,一整條得慢慢嚼爛才吞得下去。阿嬤和已上小學的堂姊們一定沒吃吧,不然怎能那麼快吃完了呢?母親和父親,六伯和六伯母,一定吃很少吧反正下著雨,不能出去玩,我放心的繼續一條條挾起菠菜沾醬油膏,慢慢的嚼食,把甘甜的汁液和著糜爛的纖維一口口吞嚥。

六伯母開始收碗盤,順勢把剩下的一團菠菜挾到我碗裡。「攏總給妳啦,」她說﹕「做大姊了,多吃菠菱菜長得快。」碗裡的半碗飯菜,又是滿滿一碗了﹗我想挾起來還給六伯母,她却已迅速轉身端走了盤子。

父親他們兄弟,只有六伯抽菸。離開餐桌後,他就坐在大灶前抽菸。灶前的柴櫥堆著稻草茵,乾柴、竹管,以及柴刀、火箸、火管。六伯母在灶台放好碗盤對六伯說﹕「你起火把菜頭糕再蒸一次啦,免得酸去。」六伯抽完第三支菸,拿兩支竹管以柴刀剖成四片,擦亮火柴點燃草茵塞入大灶,隨後放入竹片和木條以火管吹灶,再執起火箸撥來撥去。一陣濃煙過後,火光一束束從灶口竄出。那溫暖的光吸引著我,端著碗踱到灶前,在六伯身邊的板凳坐下來。

六伯母開始洗碗。「蜜子,」她喊著我的小名﹕「妳吃快一點啊。」

紅燦燦的火焰,不知為什麼會在大灶裡跳舞。一束束肥滿的尖細

的火焰,忽左忽右忽前忽後的伸出舌頭,擺動,交纏擺動,交纏……

我的筷子突然指向大灶,問了生命的第一個問題﹕

「六伯,火為什麼會在裡面跳舞呢

「我哪會知﹗」六伯像阿嬤那樣平板的回答。

我呆呆凝望著火,忘了菠菜和白糜,筷子停在飯碗裡。「蜜子,妳快點吃啊。」六伯母從低頭洗碗的背影裡,再度傳來低沉的叮嚀﹕「我在等妳這塊碗要洗呢。」我於是再舉起筷子,把細長的菠菜挾進嘴裡,繼續慢慢的嚼動。嚼著,嚼著,大灶裡的火焰那麼炫目,那麼會跳舞,我竟然又忘了,忘了菠菜和白糜﹗大鍋裡的蒸籠竄出了會跳舞的白煙,菜頭糕的味道開始瀰漫著廚房,我深深的呼吸著,感受著菜頭與長米肉糜紅蔥蝦皮交揉的香味,沉醉於火的舞蹈與溫暖……,於是我舉起筷子指向大灶,再度提出那個現在想來十分簡單的,溫度、空氣與燃燒的問題﹕

「六伯,火為什麼會在裡面跳舞呢

「剛才不是跟妳說過﹗」六伯怒聲說道﹕「我哪知什麼火會跳舞」說完塞進兩支細柴,執起火箸在灶裡翻來翻去。「妳快點吃,妳攏沒在聽﹗」六伯繼續怒沖沖的說,說完取出燒得透紅的火箸,在我還凝望著火焰,無有任何警覺之際,突然就堵在我的右額了﹗

我聞到頭髮的焦味,聽到一聲淒厲的哭喊﹕

「哎喲,媽啊——﹗」

我哭著跑回房間指著右額﹕「六伯用火箸——火箸——」話沒說完母親即撥開我的手看我的額頭﹕「夭壽喲,皮肉燙破了﹗」

母親那年二十二歲,生了女兒又生了兒子,正是年輕貌美幸福之時。她轉身跑出廂房,不是去找在南邊間看書的父親,而是跑向廚房,衝向灶前的六伯。

「你為什麼這樣鐵心?兩歲仔你也好落手﹗」

六伯僵著臉,不發一語的瞪著大灶裡的火。六伯母堆著笑臉說﹕「不小心的啦,不是故意的啦﹗」

如果六伯附和他的妻堆起笑臉說幾句歹勢啦,後來的一切也許不會發生吧。然而他無意虛偽附和,依然僵著臉沉默不語。

「騙人﹗」母親拉我到六伯面前問道﹕「你自己看看,皮肉燙一孔這呢深,這哪是不小心啊

六伯猛然站起來推我母親一把,「查某﹗幹妳娘﹗妳是要怎樣

母親的憤怒,或者不捨,似乎都在那幾乎被推倒的剎那間爆發而出,站穩身子即瘋狂撲上前抓六伯的臉,尖聲哭叫著,「阮蜜子破相了,阮蜜子破相了哪,你要賠她﹗」

但母親的手被六伯抓住了,兩雙手扭打在一起。阿嬤從廚房旁邊的房間走出來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新年新代,像什麼款﹗六伯母靠在後門邊手足無措,我驚得蹲在飯桌下,屏息注視著母親的手。突然,一聲像是發自母親腹內的吶喊,啊啊啊啊尖銳得像要刺穿我的耳膜……,然後,她的右手握住左手,剎時癱坐在地了﹗

我不敢走過去抱母親,在南邊間的父親終於聞聲趕來了,「是怎樣啦」父親說。母親右手掌托著不知有多痛的左手,但歇斯底里說出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我的額﹕「伊用火箸燙阮蜜子的頭啦﹗」父親如閃電上前甩六伯一個耳光,六伯也還手要甩他耳光,但他彎下身避開了。父親的雙手隨即順勢抱住六伯的腰,拖著他朝前門挪動,阿嬤也驚得不敢過去拉開。

終於,父親把六伯拖至空曠的大埕,一個重重的過肩摔,六伯躺倒在地了。在東京讀書時學過柔道的父親,一腳踏在他六哥的腹上說﹕「有膽起來看看﹗」阿嬤這才撐著傘走到大埕,拖開了我父親,拉起了六伯。

那時的大埕已經成為露天劇場,周邊站滿了聞聲前來的觀眾,堂叔公太末嬸婆太及各房的堂叔堂姑堂兄堂姊,從最老的到最小的,竟皆屏息無語。

「兄弟代,哪會按呢」阿嬤在觀眾之前喃喃罵著﹕「新年新代,見笑死人﹗」

六伯抹著臉上的雨水,怒怒回道﹕「妳看他們怎樣教示女兒,一碗飯吃那麼久﹗」

父親再度撲上去,又給他一個過肩摔﹕「你再講看看,兩歲囡仔你也計較,吃慢一些敢是有罪

父親穿著棕簑,我和母親披著雨衣,在沒有行人的村道緩緩向村尾行去。永定只有一間診所在派出所斜對面,是日據時代曾被徵去鹿兒島做軍醫的堂叔開設的。那時他陪日本太太回鹿兒島娘家探親,西螺街上的醫院也要過了初五才開門,父親只好帶我們去村尾找專治跌打損傷的赤腳仙海水伯。

海水伯姓廖,喜歡到處找人開講,綽號「放送頭」。他和弟弟住村尾最後一家,周邊密植著高大的莿竹。幸而是下雨天,海水伯沒出去走春開講。他身材不高,却很粗壯,每天練拳頭,檳榔香菸不離身,冬天也只穿著短衫短褲頭。他家客廳牆上掛著幾面錦旗及一把繫著紅絲穗的彎刀,木桌上瓶瓶罐罐散發著藥草味。父親向海水伯簡單說明事情的經過,那時他還不知道母親的傷有多重,撥開我的右額請海水伯先醫我的傷口。海水伯看了一下,叫他的妻去房間拿出三支髮夾,把我的瀏海都夾上去,這才邊嚼著檳榔邊給我擦一種墨綠色的藥水,輕輕的吹乾再敷上一層涼涼的暗黃膏藥,最後蓋上紗布以繃帶貼住。「破皮好治療啦,」他說﹕「燙到肉裡,以後可能結一個比較深的疤,查某囡仔愛漂亮,用頭髮蓋住就看不到啦﹗」

然後,他請母親坐在桌前,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執著母親的左手食指,輕輕慢慢的摸著,摸著。突然,一聲大吼,檳榔汁噴灑而出﹕「哎喲,豬狗牛,禽獸哪,頂截的骨頭,給他拗得碎碎去囉﹗」

「啊,——」父親從靠牆的椅子上彈跳起來,驚惶的站到母親身邊注視那隻手指。

母親又哭了,顫抖著聲音說﹕「海水伯,能不能,喬回去啊

海水伯不作聲,隨手把藤椅扶手的面巾拉上來擦拭檳榔汁。先擦我母親的手,再擦自己的嘴,最後擦桌面,擦得乾乾淨凈了,這才皺著眉頭對我母親說﹕「素桑哦,骨頭碎碎去,大概喬不回去囉﹗先給妳敷藥消炎看看,過兩日如果消不下去,恐怕得切斷哦,要不,整隻都爛去怎麼辦﹗」

海水伯像牛眼一般大的眼睛轉向我父親,頓了一下才說﹕「這——日長仙,你有了解否

父親點點頭,輕拍著母親的肩﹕「素桑,妳要忍耐啊——

初二早上雨停了,天空仍然陰沉沉的,父親在家照顧阿輝,母親和我去海水伯家換藥。剛走出永定路三十二號的宅門轉入村道,就遇到三十五號的大樹伯母挽著包袱走過來,母親微傾著身說﹕「大樹嫂,新年好啊,要轉去外家哦」大樹伯母睜大眼睛看著母親包紗布的食指說﹕「素桑哦,妳受苦了﹗今日妳就不要轉去外家囉,多歇息保重啊。」母親點點頭說﹕「多謝了,我另日好了再轉去。」

母親指頭碎碎去的消息,大概已從海水伯放送頭傳遍半個村子。那一路上我們至少遇到六個要回娘家的鄉親,有走路去車站的,有騎腳踏車的,每一個都停下來看母親的手,其中兩個還學著海水伯的語氣說﹕「夭壽貨,豬狗牛,禽獸哪﹗」

快走到永定路七十五號海水伯家時,背後突然傳來「素桑,素桑」的叫喊,我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戴著鐵灰呢帽的男子騎著車來了。

「素桑——,」他揮動著左手大聲叫著。

「是妳四舅呢,」母親說﹕「唉,要怎樣說才好﹗」

母親是前清西螺秀才最小的孩子,上有五個哥哥一個姊姊。大舅太平洋戰爭時期於菲律賓喪生,外公吩咐二舅他們四兄弟輪流在初二接兩個妹妹回娘家。四舅和母親長得最像,兩人感情也最好。只見他飛快騎到我們身邊,停下來先摸摸我的頭,再看著母親的左手。

「日長都告訴我了,」四舅說﹕「唉,回去要怎樣向阿爹阿母說啊﹗」

「四兄——,」母親哽咽著說﹕「你轉去就向阿爹阿母說——,說我感冒了,另日好了再回去。」

「我先陪妳們進去換藥再說吧,」四舅說﹕「現此時,我的心肝也亂糟糟的,正月初一怎發生這種事﹗」

海水伯家正有幾個鄉親陪他玩四色牌,見我們來了立時放下牌站起來,不約而同道﹕「哦,素桑來了﹗」——彷彿我母親已成了村裡的大人物。

海水伯替我換好藥,一圈圈慢慢解開母親的紗布。

「啊,腫得這呢大﹗」四舅疼惜的說。

「哎喲,真正比昨天腫多了呢﹗」海水伯說。

他仍然輕輕的,慢慢的捏著母親的食指。即使那樣的輕,那樣的慢,即使母親咬緊著牙深呼吸,那不知有多痛的呻吟仍從她的牙縫裡一聲聲流竄而出。

「素桑,妳得看開哦——

海水伯似乎想要再說什麼,終於,只是搖頭又搖頭,嘆氣又嘆氣,什麼也沒說。

四舅在西螺鎮公所上班,初四下了班來到永定時,母親的食指已剩半截。

「真的切掉了﹗」四舅哭著對我父親說﹕「你要去告他﹗要他賠償﹗這隻指頭不能就這樣白白沒去了﹗」

父親低頭注視著搖籃裡的阿輝。

然後側頭注視著母親。

最後平視著四舅。

「四兄,我看,還是不要讓我阿母為難吧。」

過了初五,父親和六伯分家了。

六伯堅持他要照顧阿嬤,繼續使用那個磚造的廚房,把楊桃樹下那間太公蓋的竹管厝分給我們做廚房。父親辭了鄉公所秘書的工作,每天幫母親煮飯洗衣服洗澡。初九天公生的下午,母親在房間陪阿輝睡午覺,父親爬上楊桃樹,摘了一袋在盆子裡刷洗。那棵老得皮層滲出白斑的楊桃樹,結的果子又酸又小,連麻雀也不吃,我問父親摘給誰吃,他說給妳吃啊。

「很酸呢,我不敢吃。」

「等我做好妳就愛吃了,妳媽媽也愛吃。」

父親說他小時候吃過阿太做的楊桃蜜餞,現在有了自己的廚房想試做看看。「這是妳阿太以前的廚房啊,」他說。

水滾了,他把切好的楊桃放進鐵鍋,酸味漸漸瀰漫在空氣中。然後,放下砂糖,以文火慢慢的收乾。酸味從竹管厝的縫隙溜出去,甜味從鐵鍋裡綿綿竄出來。那酸味和甜味是會走路的,它們走入母親午睡的房間,走入她的鼻孔,喚醒了她,把她引到我們的新廚房。

「你們在煮什麼啊」母親說。

「楊桃蜜餞,」我說。

那時,我的初傷之痕羞慚的藏於頭髮之下,母親的食指仍然包裹著紗布。父親用小碟先盛起幾片暗黃色的楊桃蜜餞,一碟給母親,一碟給我。

「很燙哦,」父親說,「慢慢的吃。」

2008.1月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5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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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半指美人

希望妳永逺不要停止寫作,吾當完整收集,反覆咀嚼。

2008-03-28 02:24 讀者

回應: 半指美人

沉重,似乎掩蓋了當時的場景。一字一句的扣人心絃

2008-03-28 02:12 讀者

回應: 半指美人

看了好震動。

2008-02-09 18:14 袁瓊瓊

回應: 半指美人

我好喜歡你的文章,很有感動的力量。期待一直讀下去。

2008-02-09 11:32 伶子

電視沒播的新聞!

Sorry! 若有冒犯,敬請見諒!希望對你有幫助。

電視沒播的新聞:吃魚很危險!!“垃圾漩渦”橫跨太平洋,大如兩個美國!

被形容爲全球最大垃圾場的“太平洋垃圾漩渦” (Pacific Trash Vortex)自10年前首次被發現後,面積不斷膨脹,估計現在的總面積已有兩個美國那麽大。漩渦的發現者穆爾警告說,如果人類不减少使用一次性的塑膠用具,“垃圾漩渦”的面積將在未來十年內增加一倍,甚至危害人類健康。
新快報報道,由美國加州延伸至日本的“垃圾漩渦”包含兩個巨大的垃圾集中地,由美國加州對海900多公里的水域一直橫跨北太平洋,延伸至太平洋另一端,接近日本海岸。1997年,穆爾在航海時偶然發現了這個“垃圾漩渦”,其中竟有膠袋、舊牙刷和用過的避孕套等等。

新聞綜合整理:http://blog.yam.com/enlightenment/article/13771807

一個越來越熱星球的未來:http://blog.yam.com/enlightenment/article/13613666
開始吃素,拯救地球:http://blog.yam.com/enlightenment/category/1759456

2008-02-09 01:56 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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