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季季 RSS 2.0 Feed
文章 - 45, 迴響 - 718, 引用 - 0, 本格總瀏覽人次 - 270470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作家部落格總覽 › 季季

文章分類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迴響排行榜

烤小牛之夜

2006-12-09 23:54迴響:1點閱:7313

       

              

    烤小牛之夜    季季

1.

那座烤牛宴的房子,在我閉上眼睛的一刻,總是籠罩於黎明前的藕色迷霧裡,在極遠極深之處漂浮,在極高極空之處擺盪。雖然我知道,那房子早已被掩埋,消失,化身為水泥叢林裡的一條陌路。

   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日,結婚之後的第二個星期日,提著一袋饅頭,我和楊蔚從永和坐五路車到重慶南路,轉二十路車到信義路四段,順著四十四巷往裡走,右側是條水溝,溝邊一片雜木林,左側有些紅磚屋,夾雜著幾座日式房子。楊蔚說,走到底最後一家就是康白住的日式房子。遠遠的,我看到巷底的房子被高聳的墨綠樹籬圍繞著;樹籬又被一大片青色稻田圍繞著。稻子已經抽穗,在五月末的風裡輕輕款擺,每一波稻浪都送來淡淡的稻草香。

巷底倒數第二家的房子,也圍著一圈墨綠樹籬,兩家的庭院大約相距三十公尺,看起來都有七八十坪大,外觀一樣隱密而神祕;除了樹籬,只看得到屋頂的灰黑瓦片,在陽光下微微閃光。我當時想,楊蔚在《聯合報》做記者,一個月薪水加稿費有四千多元,我們只租得起永和小巷底的二十坪房子,康白寫影評,竟然可以租那麼大的房子,也許寫影評很賺錢吧?

不過稍後你將會明白,康白住在那裡,和寫影評的收入無關。你也將會明白,那兩座房子有著一些神祕的淵源,牽絲勾縷的集聚了一批從一九六四到六八年的台北左派,終致後來引發了陳映真等人的所謂「民主台灣聯盟」案。

 2.

康白在《聯合報》寫影評,文辭犀利,見解尖銳,讀者愛他,片商怕他,名傳一時。我卻是五月九日和楊蔚在鷺鷥潭結婚那天才初識他。鷺鷥潭婚禮是皇冠社長平鑫濤先生為我辦的,邀請的都是皇冠基本作家只有康白、阿肥、蒙韶三人是楊蔚約來的朋友。康白原名何偉康,那年三十六歲,瀟灑倜儻,正是英姿煥發的年紀。他說那一帶他很熟,不寫稿的時候常一個人在鷺鷥潭下游泛舟漫遊,逍遙自在。回台北的路上聽他說起,才知他是陸軍官校畢業,因為不耐軍中束縛,畢業十年即退伍,在南部教了一年書,跑到台北編《廣播周刊》,寫武俠小說,也寫影評,常去台大哲學會辦的「周五講堂」聽殷海光、毛子水、沈剛伯、宋文薰等人演講,因而認識了包奕明、王尚義、李敖等台大學生,及聞風而來聽講的他校學生「阿肥也是在那裡認識的。」

後來康白說起了那隻牛。他說,有個台大農經系畢業的朋友,在美國經濟援華顧問團(農復會前身)所屬的楊梅牧場工作,要送他一頭乳牛,過兩天就要去領回來。阿肥說,啊,你要養乳牛?那我們以後去你那裡有鮮奶喝嘍?康白說,別作夢啦,人家是送我公牛,不是母牛。他解釋說,母牛生了小母牛,留下來養大,可以生小牛、擠牛奶,有經濟價值;如果生公牛,養大沒用處,反而浪費飼料。我說對啊,我家養乳羊也是這樣的。張菱舲問康白,那你領那隻公牛回來幹嘛?康白說,吃啊!阿肥大笑道,他媽的,你一個人吃一頭牛啊?康白微微笑著,低聲說道:所以我想搞個烤牛宴啊,把各路英雄好友都找來熱鬧熱鬧。楊蔚說:嗯,這個主意不錯。阿肥說:他媽的康白,你可不能黃牛啊。康白說:當然不能黃牛,是乳牛!等我安排好了日期就通知大家。

過了幾天,楊蔚在報社接到康白電話,說他已去台北火車站把小牛領回家了。「是用牽的嗎?」我天真的問道。楊蔚說:「又不是你們鄉下,怎麼能用牽的?是康白坐三輪車抱回家的!」我問他是載貨三輪車還是人坐的三輪車,他說是人坐的三輪車。聽說那隻乳牛三十多公斤,康白在三輪車上抱著那隻毛色黑白相間的小牛招搖過市,從火車站穿越重慶南路,經過總統府,轉進信義路,一路行人側目。「抱小牛坐三輪車,全台北大概只有康白會幹那種事!」楊蔚說,「那隻小牛還不會吃飼料,康白現在還得每天餵牠喝牛奶呢。他說烤牛宴定在二十三日,請了兩個台大畜牧系的助教幫忙殺牛,還請了一個師大美術系的新疆人幫忙烤牛,他已經和那新疆人去三重埔訂做了十幾把刀。請了一百多人,寫作的,畫畫的,作曲的,搞攝影的,還有一些大學生,到時候可熱鬧啦。他要我們到時帶些饅頭去,總不能光吃牛肉啊。」                                            

  3.

午後四點多,烤牛宴已經揭開序幕。還沒走到巷底,陣陣人聲肉香已從那房子的樹籬縫隙流竄而出。木門半掩著,走進去是日式木屋的前院,花圃種了茉莉花、玫瑰花、孤挺花,屋旁幾棵樟樹青翠成蔭。走到後院,阿肥、單槓、張菱舲,阿肥的妹妹如華、女友愛林都來了,還有七八個陌生臉孔,不是席地而坐,就是拿雙筷子走來走去。

「他媽的你們怎麼就開始吃起來了?」楊蔚對正拿著烤肉片在煤球爐上烤的單槓說。

單槓的父親曾任國防部軍醫署署長,娶了兩房太太(二太太是日本人),只得他一個獨子。幼年時他的左腿疼痛,他父親召來全國軍醫,組織一個醫療小組會診,研判他是骨癌;為了保住這獨子生命,決定予以截肢。單槓因此從小立志學醫,長大果然考上台北醫學院。然而生命往往如此弔詭,就在北醫的課堂上,他意外看到他的病例被列為誤診教材,說當年那個醫療小組在他截肢後發現他不是骨癌!然而那麼多年過去,竟沒一個人告訴他真相!白白丟了一條腿,那個重挫使他理想幻滅,對體制與醫生人格失望,對醫學教育也產生懷疑,忿而決定退學。意志消沉,成天閒散度日,父母也拿他莫可奈何。偶爾和阿肥到台大等校聽聽課,從人文知識裡尋求精神寄託,後來終於和阿肥他們走上反抗現實政治的路,被捕入獄。

當年義肢技術尚不佳,他的雙腳高低不一,走路時左腿必須拖著走,因而肩膀有點右傾,朋友叫他單槓,他也不以為忤。他生性熱情,喜歡做菜,和阿肥到我家,都是他教我燒菜。那天在康白家聽楊蔚那麼一說,單槓立即舉起烤肉片笑咪咪說道:「大哥別生氣嘛,這支烤好就給你啦。」阿肥也說:「先到先吃,後到後吃嘛,我們也才剛在爐子上烤了幾片,你看,李奉魁和康白抬出一大盆肉來了,好戲才要上場呢。」

後院比前院還寬闊,兩棵老榕枝葉茂綠,氣根密生,一棵鳳凰木挺拔清朗,花苞纍纍。地上散置著大包小包的饅頭麵包餅乾汽水,大概都是朋友帶來的。李奉魁除了準備三個煤球爐烤肉片,院子中央還架了一排三角木架烤大塊肉,底下圍了十幾塊紅磚,木炭燒得火紅。頭戴紙帽的李奉魁,忙著把幾大塊腿肉用鐵勾勾好掛上木架,康白說:「各位,這就是我們今天新疆烤肉的主廚李奉魁先生,今天他一早就來,光是切肉就切了好久,然後醃肉,煮羅宋湯,忙到現在一刻沒停,來,我們大家先謝謝他。」於是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李奉魁只是默默的一鞠躬回禮,掛完肉塊又走進側面的廚房去。康白也要進去,楊蔚卻叫住了他:「康白,那隻乳牛你領回來就在院子裡放牧啊?」康白說:「我對那隻牛很好啊,沒養在院子裡。」楊蔚說:「難道養在你房間?」康白說:「養在廚房旁邊的儲藏室,每天餵牠喝牛奶,晚上都被牠叫得睡不著。好在今天牠已經解脫了,真是阿彌陀佛!」

阿肥大聲問道:「喂喂,到底怎麼回事啊?不要說得那麼玄好不好!」

康白說:「阿肥,反正牛已經殺了,肉也開始吃了,現在說出來應該無妨吧?這十幾天,我和那隻牛都很痛苦啊,現在看到牠的肉掛上烤架,牠的奉獻已經完成,我的心情也輕鬆多了。」

楊蔚說:「咦,怎麼好像越說越玄了?」

康白說,事情不是玄,是驚心動魄。之前他沒說出實情,是怕朋友們知道了心裡難過不來參加。

話說十二天前他在火車站領了乳牛,雇了一輛三輪車,抱著小牛坐在車上還頗興奮,哪知剛轉進重慶南路就出事!(發生車禍了?單槓問道。)是啊,後面一輛黑頭車不知為什麼猛按喇叭,小乳牛受到驚嚇,突然跳下去狂奔,一輛汽車煞車不及,當下從牠右腿輾過。康白跳下車一看,乳牛在地上扭滾哀嚎,右腿大概已經骨折,膝蓋周邊都腫起來了,而輾傷牠的汽車早已呼嘯而去。踩三輪車的老先生好心的下來幫忙,兩人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把小牛抬上車,一路聽著牠哀嚎喘息,康白自己也悲痛不已。回到家讓牠在儲藏室躺著,也不敢去請那兩個答應幫忙殺牛的畜牧系助教來替小牛醫治,自己去藥房買了碘酒,每天替牠擦藥消腫。但是沒有止痛藥,小牛還是成天哀鳴。

「尤其到了夜裡,牠痛得睡不著,我心裡也痛得睡不著啊。幸好池田(維)已經回日本了,否則睡不著的就不止我一個人。說真的,這幾天我巴不得今天快點來臨,讓牠早早升天,了卻痛苦。好在這個心願終於達成了,今天這個烤牛宴,也算是牠的告別式吧!」

康白說完,對著烤肉架深深一鞠躬,我們也跟著站起來深深一鞠躬。再坐下來時,有人唱起了瓊‧拜雅(Joan Baez)的〈Donna Donna〉;一首待宰小牛之歌,輕柔的曲調流動著悲憫的憂傷。然後有人唱起了〈We Shall Overcome〉,也是瓊‧拜雅唱片裡的著名反戰歌曲,先是悠緩的開始,然後唱到「Ohdeep in my heartI do believewe shall overcome someday」,聲音轉為激昂,情緒澎湃,張力綿延不絕。一遍又一遍的,從悠緩到激昂,從午後到黃昏,連認不得幾個英文的楊蔚,也跟著亂哼亂吼,陶醉不已。我悄悄問他池田是誰,他撞一下我的肩膀說:「妳問那麼多幹嘛?」

4.

日落之後,天色漸暗,院子的人越來越多了。我認得陳映真、吳耀忠、劉大任、李泰祥、柯錫杰、顧重光、楊耐冬、陳鼓應、蒙韶和他的女友……。還有許多臉孔是陌生的,也有幾個外國臉孔(後來才知道是來台大語文中心學漢語的歐美實習外交官)。康白忙進忙出,偶爾介紹了幾個人名,我轉身就忘了,只記得一個李文華,商學系畢業的,在人壽保險公司做經理,是烤牛宴的金主,那天吃的喝的都是他出錢資助。還有一個張尚德,當完兵才上台大哲學系,與王尚義是好友,康白與他們常一起去殷海光家聊天。我曾在台大夜間部補習班上過殷先生的理則學,又知道他曾是聶華苓的鄰居,聽到跟殷先生有關的人,我總是印象特別深刻。

各路朋友一波波到來,也跟著我們哼哼唱唱,一下〈Donna Donna〉,吃了幾塊肉又唱起〈We Shall Overcome〉,邊唱又邊啃饅頭。微紅的火光照著一張張模糊的臉孔,識與不識,熟與不熟,似乎已沒有什麼差別,都融入那辛辣的肉香與此起彼落的歌聲裡了。歌聲停歇時,有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有人說著殷海光的近況,有人罵李敖那小子做了《文星》主編後更為狂傲了。「是啊,台大三大才子,現在只有李敖得意啦,」阿肥說,「包奕明出國了,王尚義死了快兩年,留下幾部書稿,到現在還在找出版社,真他媽的!……」(就是後來暢銷一時的《狂流》、《野鴿子的黃昏》等書)康白說:「是啊,今天最遺憾的就是王尚義沒能參加!」

台大數學系的才子蒙韶,不知為什麼和女友張小姐嘔氣,人家在唱反戰歌曲,他倆一直在鬧冷戰,後來他竟一氣攀著榕樹氣根爬到樹上去,坐在樹幹上晃著兩條腿抽菸。張小姐默默坐在角落,單槓幾次勸蒙韶下來,他都無聲以對,只以盪來盪去的兩腿回答,看起來有點鬼氣森然。後來康白和李奉魁抬出一大鍋羅宋湯,說是用牛大骨熬了五六小時作高湯,加上牛勒條番茄紅蘿蔔馬鈴薯芹菜葉煮的,果然香濃味美,一時唏哩呼嚕,讚聲連連,單槓又抬起頭朝榕樹上的兩條腿喊著:「蒙韶,你下來嘛,這鍋羅宋湯可不是普通的喲,你在外面哪裡喝得到這麼好的羅宋湯?快下來喝兩碗嘛。」但是蒙韶仍在樹上盪著兩條腿,抽著菸,彷彿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聞到。

「幹,讀數學的人真的跟我們不一樣!」單槓說。

喝了兩碗湯,我想去屋裡上廁所,叫楊蔚陪我去。上完廁所發現客廳白牆上到處寫著毛筆字,還有幾隻手印,一時有點眼花撩亂。

「咦,上面寫的是什麼啊?」我好奇的說。

「哎呀,有什麼好看的?都是些瘋子!」楊蔚點上菸要走出去,恰好那時康白走進來。

「楊蔚說的沒錯,都是些瘋子,」康白說,「這些字像鬼畫符,確實不值得一看,不過字裡的涵意倒值得一讀的,這首明代楊慎的〈臨江仙〉是包奕明寫的字……」

康白怕我看不懂那些草書,一字字唸給我聽: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成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妳讀過這首詞沒有?」康白說。

我說有一本大伯在神戶讀大學時去上海買的大東書局一九三一年版《歷代白話詞選》,裡面好像沒這一首。「這首詞很有深意的,」康白又說,「很多古典的意境,我們現代人都寫不出來了。」

然後他指著另一面牆上的字:「這些倒是現代人寫的,妳看,這是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金恩去年八月那篇著名的演說〈我有一個夢〉裡的幾句話,意境就不一樣了——」

 

我們要不斷的昇華到以精神力量對抗物質力量的崇高境界。

當我們行動時,我們必須保證向前進。我們不能倒退。

堅持下去吧,要堅決相信忍受不應得的痛苦是一種贖罪。

 

我說兩面牆的字意好像是對比呢,康白說是啊,好像有那麼個意思。說完我想進去參觀書房,楊蔚卻氣急敗壞的跑進來了,「還不走啊?明天一早我還要跑新聞呢。」康白問他蒙韶下來沒有,他又氣急敗壞答道:「那也是一個瘋子,以後就住你家那棵樹上啦。」

5.

二○○六年二月,說起那場烤牛宴,康白仍意氣風發,難掩興奮之情。他記得那天從午後三四點鬧到午夜十二點多,前前後後到了一百六十多人,除了蒙韶那一對鬧彆扭,其他的朋友都很high。不過烤牛宴之後,許多朋友的生活都起了變化,沒多久他也搬離那座房子了。「包華國家的老傭人,有天突然跑來說:要小心啊,不要再人來人往瞎鬧了,外面常有人走來走去,探頭探腦的……。」

「包華國家的老傭人?包華國是誰?」

「哦,就是包奕明的父親,國民黨CC派的大黨工,他家就是烤牛宴旁邊那棟房子。烤牛宴那棟房子是包奕明幫池田租的,本來是他陪池田住,後來他要出國留學,就找我去陪池田住。池田回去後半年,租約到期,我付不起房租,這也是搬走的另一個原因。包奕明成天把『人對自己的革命』掛在嘴上,大學畢業就想組黨,騎個摩托車到處串連,想找人入黨,結果被抓進去了,拘留了兩個多月,靠他老爸關係把他弄出來,後來又和池田同住,進出那房子的都是些腦筋亂轉彎的人,會被盯上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說,那時許多還沒和中共建交的國家都派實習外交官來台灣,在台大語文中心或師大語文中心學漢語,結交一批活躍的大學生,租房子也都找人同住,房租他們負擔,方便學漢語和了解地方民情,期滿返國必須交一分政治報告給母國外交部。日本的實習外交官,通常來台兩年,但前後任有一年重疊,所以烤牛宴那天,池田維(1)雖然回去了,吉田重信(2)及其他歐美國家的實習外交官都來了:「大概有八九個吧?他們這些實習外交官最喜歡參加各種聚會,可以旁聽許多民間消息。」他和吉田不熟,但和池田同住一年,覺得他沉默,優雅,大方,是個很愛讀書的年輕人。池田維是東京大學法學院畢業,來台時帶了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艾思奇的《大眾哲學》,關鋒的幾本討論先秦哲學的書,在那個年代都是禁書,包奕明常帶一票朋友去那裡看,大家交換心得,池田就在旁邊聽。牆上那些字,就是他們那時的傑作。包奕明出國後,康白搬去和池田住,池田請了個三十多歲的女傭,幫他們做飯洗衣服整理內外。有一天池田特別自己做日本菜,請了兩個中國朋友及瑞士、瑞典的實習外交官來吃晚飯,說是要效法中國人歃血為盟,六個人結拜兄弟。池田拿刀片尖端在蠟燭上烤熱,要每人刺破指尖,血滴融入白酒的杯子裡,搖勻了給六個人的酒杯一一斟上,然後輪流交杯飲盡。池田好像很重視那個儀式,不過六個結拜兄弟後來各自分散,像瑞士瑞典的實習外交官,康白連他們的名字也不記得了。倒是教池田讀《戰國策》的事,他一直印象深刻。「請問你讀過《戰國策》嗎?」一天池田這麼問他。康白說讀過,但沒有深研,池田說,他想了解《戰國策》的故事。於是午飯前半小時,他就給池田說《戰國策》,分析那些縱橫家的政治見解與外交策略。池田總是很認真的一邊聽一邊做筆記。「我感覺池田維這個人好學,重感情,倒看不出有左的傾向。他帶來的書,也大多是中國思想史哲學史社會學方面的,並沒有馬克思毛澤東的東西。可能是吉田重信和淺井基文(3)以後,才開始帶左的書進來,那時阿肥他們那批朋友,都轉移到阿肥家或吉田住的地方聚會。以後我忙著編劇拍電影,他們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蒙韶和那個女朋友分開了,後來去美國留學,他父母一家也移民美國。一九八五年我去紐約後,蒙韶還曾帶我和我太太去他父母家,也是在院子裡吃烤肉,那院子很大,據說可以同時停十八部汽車。」

「蒙韶啊——」我說︰「已經去世十年了

「真的嗎?他比我年輕得多啊!」

「聽說阿肥他們被捕後,他在美國也被CIA盯上,搬了幾個城市都一樣,心情一直很苦悶,在家什麼也不說。他娶了一個新加坡太太,有個女兒,她們都不了解蒙韶的過去。他女兒讀新聞的,現在在ABC做製作人,一九八六年去香港工作曾去找阿肥,也曾專程到台灣找蒙韶的老朋友,就是想多了解一點蒙韶的過去。」

「啊,那真是悲劇!」

「你知道嗎,單槓,吳耀忠,也都去世快二十年了!他們出獄後一直很消沉,用現在的說法就是憂鬱症,一個拚命抽菸,一個拚命喝酒。」

「那——楊蔚呢?」

「楊蔚嗎?楊蔚拚命賭博啊——」我沉吟了一下,「二○○四年九月,楊蔚已在印尼東爪哇去世。」

1:池田維後來再赴哈佛大學深造曾任日本駐  

荷蘭、泰國、巴西等國大使,二○○四年六月自日本外務省退休。二○○五年五月來台出任日本交流協會駐台北事務所所長。

2:吉田重信後來曾任日本外務省中國課課長。

3:淺井基文後來曾任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總領事。

「行走的樹」專欄6.

2006.3.《印刻文學生活誌31期發表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ray33/archive/2006/12/09/135164.html
2006-12-09 23:54作者:季季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1點閱:7313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烤小牛之夜

季姐:

包亦明現在怎麼樣了? 他是我家的近鄰, 兩家熟識。文中所述的四十四巷就是我家的巷子啊。小巷有我最早和原始的回憶, 也是我許多作品的發源地。看了這篇文章,才知道陳永善, 劉大任與你等等這批大哥姊們早年竟曾經涉足那條小巷。

裴在美

2006-12-10 08:43 裴在美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6年12月
262728293012
3456789
10111213141516
17181920212223
24252627282930
31123456

146x57-slefrecommend.jpg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