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兩年我常常引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譬如寫專欄這件事,從來不在我的生涯規劃之中,沒想到從報社退休之前與退休之後,竟然連續寫了兩年專欄。二○○四年五月至二○○五年五月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的專欄,已在去年十月與其他散文合輯為《寫給你的故事》由印刻出版。二○○五年九月至二○○六年九月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的專欄十二篇,最近也結集為《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由印刻出版。全書目錄依發表先後編排,部份內容則在出版前重新修正或增補。
《寫給你的故事》,是一本感謝之書︰感謝那些曾在寫作與工作上激勵過我,在內心深處啟發過我的文壇友人和人生風景。《行走的樹—向傷痕告別》,則是一本記.憶.傷痕之書︰記錄著在情感與婚姻之路上,深深傷害過我的人,以及深深撞擊過我的事件。
在《印刻文學生活誌》撰寫這個系列專欄的一年中,往事紛擾糾結,身心備受煎
熬,常常在電腦之前俯案痛哭。我哭的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在那時代的行進中
被扭曲的人性,以及被扭曲了的愛,被扭曲了的理想。曾經在那個時代裡同行
的年輕生命︰涉及「民主台灣聯盟」案的「首謀」、畫家吳耀忠,以及中輟的醫
科生陳述孔(單槓),早已走完了灰暗的人生;涉及「密告」的楊蔚,也在二○○四年病逝異邦;作為聯盟精神領袖的陳映真,則在十月中旬傳來在北京二度
中風的消息!
我也痛哭被「民主台灣聯盟」案牽累的、傷痕纍纍的自己﹔在淚眼中目送我年輕
無知的生命遠去,並且看見當下的自己,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
2
發表《行走的樹》專欄的過程中,許多友人給我各種讀後意見,歸納而言是以下三種。
一.妳有那麼多痛苦往事,我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妳為什麼都沒說﹖妳為什麼不早點寫出來﹖妳以後要多寫啊。
二.那些痛苦的事情過去就算了,妳還提它幹嘛﹖
三.妳怎麼那麼勇敢,經過那些事還敢寫出來﹖
三種意見,是三種人生態度。
站在他們的角度,每一種意見都是對的,都值得我由衷感念,在此一併致謝。
然而我是服膺創作才是真理的寫作者,不斷的在行走中直視人生,書寫生命。
這也許是第四種意見吧。
3.
我所描摹的往事,也許只是那個時代的一幅小小拼圖。
然而,那是我所親歷的,瘡疤緩慢形成的過程。
暗夜的刀已經放下。
黑色的血,也終於流完了。
血脈裡猶有熱情未熄。我看見未來的自己。
所以,這本書的副題是—向傷痕告別。
4.
「法規主角永遠給我們這教訓,一言以蔽之,這是人生﹕你當然是輸了﹔要緊的是你被毀滅的時候怎樣保持你的風度。」--張愛玲譯〈歐涅斯·海明威〉(一九六七年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美國現代七大小說家》)。
這句引言,是本書第一章的開始。
後記再引一次,作為全書的結束。
並獻給所有走過那個時代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