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發生於一九九0年。即使台灣已經解嚴三年，並且選出了第一任民選總統，「政變」兩字，作為一種說法或想像的推演，都還飽含著政治禁忌的恐懼與張力。但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從地面的現實人生抽離，在一種無政府的漂浮狀態裡，語言或想像的「政變」，指涉的不是政治禁忌的恐懼，而是對於高空之下的現實人生，絲絲縷縷難以割捨卻又難以碰觸的恐懼。如果你幸運的不曾經歷這樣的恐懼，那麼請你閉起眼睛想一想﹕當國門（或者家園）就在你的腳下，而飛機不能下降，不能回去，必須駛往另一個國家……，那時的你的心情，是一種怎樣的千折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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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這是機長報告……。」
舊金山直飛台北，航程十四小時。過了夏威夷，空服員就叫我們把手錶調回台灣時間。航班預定晚上八點半抵達桃園中正機場。將近八點時，機長報告說，快要飛抵桃園中正國際機場，但因台灣北部大雨，視線不良，降落時間可能延誤……。那時剛吃過晚餐，有些人還在喝紅酒，似乎無人在意機長的報告，經濟艙裡有人假寐有人玩撲克牌，還有人在享受飯後一支菸。我坐在中段右排靠走道的位子，讀著出遠門都隨身攜帶的《湖濱散記》。旁坐的年輕小姐拿出化妝包，開始細心的補妝，靠窗坐著她的男友，卻是鼾聲不斷。
「各位旅客，這是機長報告……。」
間隔不過一刻鐘，這次機長報告卻說﹕「因為大雨視線不良，中正國際機場塔台通知我們在上空等候……」
「那到底要等多久﹖」坐中間那排的禿頭老先生問還在收杯子的空中小姐。
「還不知道，」小姐半傾著身子低聲說︰「要等塔台通知。」
「可不能等太久啊，」坐他旁邊的黑臉老先生說︰「我們這一團的人還要坐遊覽車回台中呢﹗」
「是啊，是啊，」他身旁的中年人說︰「領行李檢查行李也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呢﹗就算是準時降落，回到台中也快十二點囉﹗」
在舊金山上機後，我就注意到他們一群人胸前都別著草綠色的旅行團圓牌，約莫二十多人，只有八九個中年婦女，其他十多個男性則中老年各半，大概中年男性思想比較開放，才會帶太太一起出門旅行吧﹖有個戴珍珠項鍊的太太喊一個高瘦的老先生阿爸，喊她身邊的男人阿雄；看起來是夫妻倆帶著老人家出遊，想必是經濟較寬裕的人家。
「各位旅客，這是機長報告……」
小姐收好化妝包。她的男友停止打鼾。機艙安靜無聲。
機長說，很抱歉，因為跑道積水，飛機無法降落，中正機場即將關閉；「我們正在飛往琉球的途中，公司安排我們晚上住在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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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娘咧，要去奧奇那瓦呀﹖也沒先徵求我們的同意就要把我們載去﹖」禿頭老先生站起來，伸長脖子朝駕駛艙的方向望去︰「敢是真的咧﹖到底發生什麼代誌咧﹖」
「對啊，我坐飛機坐了二十幾年，什麼時陣下雨下到飛機不能降落﹖」前兩排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人緊皺著眉頭說。看起來是個常出國的貿易商。「小姐，」他小心地問道︰「前面是不是有發生什麼事﹖」
靠窗的男子立即對他的女友說︰「劫機﹗」
「沒有啦，」空中小姐微笑著說︰「真的是雨太大了，跑道積水啦。」
「但是我明天早上十點約了外國客戶談事情的，」貿易商又說︰「唉﹗怎麼會這樣﹖那筆訂單很大筆呢。」
「我們可以幫你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啊。你家裡的人可以幫你跟對方改時間。」小姐說。
那時手機還不普遍，幾個空中小姐在走道殷勤穿梭，禮貌的，微笑的，對每一排的旅客說︰
「請問，要打電話回家嗎？」
「阮厝又沒裝電話，」肥胖的中年婦人板著臉說。
「是啦，阮厝也沒裝電話啦！」幾個老人氣呼呼同聲說。
這時坐在最後排的導遊走過來了︰「你們不要擔心，」他說︰「以前我也被載去琉球住過。」
「真的﹖也是因為落大雨嗎﹖是什麼時陣的代誌﹖」
「真的啊，大概七八年前吧﹖」
「哼，我看這次不是因為落大雨，」婦人旁邊的光頭老人說。
「那不然你說是怎樣﹖」黑臉老人說︰「前面好像靜靜的，不像是劫機啊﹗」
光頭老人輕聲的、咬牙切齒的說︰「比劫機嚴重，我看啊，是政變﹗」
「哎喲，政變﹖你在說笑﹗你是說咱台灣發生政變﹖」
「是啊，要不然怎麼會不讓我們下飛機﹖還要把我們載去琉球﹖一定是機場被攻佔了啦﹗現此時和以前不一樣啦﹗以前有蔣經國，誰人有那個膽﹖阿輝仔憨大呆，用那個國防部長做行政院長，不定是被他變過去，機場才關閉啦﹗」
「哎喲，那就害了了囉，那我們台灣要變怎樣啊﹗」
「不會啦，」導遊說︰「阿伯，你們小聲一點，不要隨便亂講啊。」
「我這不是亂講啦，」光頭老人反而大聲的說︰「我真正是這樣懷疑的﹗心內真正是驚得要死呀﹗」說完拍著胸脯強調道︰「我又不是三歲嬰仔﹗」
禿頭老人一聽，緊張的又站了起來︰「那我們要在琉球住多久啊﹖真的只住一晚嗎﹖要是發生政變，說不定都不能回去了呢﹗」
這時小姐們已抄好電話號碼到前艙去了，導遊回答他說，真的只住一晚，他卻瞪著導遊說︰「你哪知道﹖」旁邊的人也跟著齊聲說︰「對啊，你哪知道﹖」
導遊摸著鼻子苦笑，坐回去不說話了。
禿頭老人皺起眉頭說︰「要是不能回去，要住在琉球那種沒親沒戚的所在，那還不如死去卡好﹗我的金孫今年考大學，快要放榜了，他常對我說，阿公，我考台大給你看，唉﹗我這世人青瞑牛就是等著金孫讀台大，假使不能回去，伊考上台大我也看不到，沒路用囉﹗」
戴珍珠項鍊的婦人受到感染，突然揚聲哭起來了︰「阿雄，都是你這個死人啦，一定要我跟你們來美國玩，你看現在這樣，假使回不去，我們阿珠阿英阿勇以後誰照顧啊﹖」
「不會啦，不會回不去啦，明天就可以回去啦。」阿雄安慰著她，語氣卻顯得有點無奈。
「你又不會開飛機你怎樣知道﹖你又不是李登輝你怎樣知道﹖」越說越哭得大聲了。
旁邊幾十個同團的人，一時都被她的哭聲震住，面面相覷，深深嘆氣，不知說什麼好，都陷入無奈的沉默中。聽到婦人的哭聲漸漸歇了，他們又開始七嘴八舌，說著他們的工廠，他們的田地，他們的股票，妻子，孩子，孫子…；越說越激動，也似乎越絕望了。
我闔起了《湖濱散記》，不免也想起了父母和孩子。這龐大的機艙裡，還有許多和我一樣未曾發聲的人，但是沒有聲音並不表示沒有恐懼啊。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事，在暗夜裡，我們正被載往別人的國家，恐懼像是在我們體內鑽動的蠍子，不知正螫咬著多少人的肌肉和心肺！真的只是跑道積水嗎？也許真的發生了政變？在三萬五千呎的高空，在政變的恐懼中，我們生命裡的一切瀕臨瓦解，一吋一吋的，就要蕩然無存了。機艙裡只有焦躁，憤怒，絕望，以及滿含著驚恐的沉默。後來，從前面的商務艙，竟然幽幽的傳來了思啊，思想起……。不久，經濟艙裡也跟著思啊，思想起……。那憂傷的歌謠，緩慢的曲調，似乎注入了空中遊子的血脈，暫時的，溫柔的，安撫了他們驚悸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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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琉球機場，已經晚上十一點多。海關人員一個個睡眼惺忪，說是他們臨時從床上被叫起來，趕到機場來為我們通關服務。誰想到第一次到琉球是在這樣的暗夜裡，沮喪，疲倦，以及沉在心底那仍然揮之不去的恐懼。出了機場，深夜的琉球像我們的心情一樣沉暗；就算陽光亮麗的白日，又有誰有心情欣賞琉球風景呢﹖第二天在旅館吃早餐，每個人都神思渙散，不停的打哈欠，也沒什麼胃口吃東西。
終於又上了飛機，滿臉倦容的遊子安靜落坐，回家的希望像小小的火苗，在遊子的心裡燃起了火光。
「各位旅客，這是機長報告…。」
機長說，昨天晚上大家辛苦了，今天天氣很好，預計中午十二點半可以在桃園中正國際機場降落…。
機長一說完，機艙裡爆起了巨大的掌聲，有人吹口哨，有人不斷說著多謝啦多謝啦。那個阿雄笑得嘴都合不攏了，興奮的對他的妻子說︰「妳看，我沒有說錯嘛，我不是跟妳說今天可以回家嗎﹖」他的妻依然戴著珍珠項鍊，疲倦的臉上浮著欣喜的笑容。但是那幾位擔心政變的老先生，似乎還存著幾許懷疑，絮絮不休的發表著他們的鄉村政論。我沒有再拿出《湖濱散記》，靜靜的閉眼傾聽。那些鄉村政論，無非是軍人干政之類的道聽塗說，有些甚至離奇荒繆，像布袋戲台上的人偶囈語，充滿了想像的張力。我靜靜的聽著，興味十足的聽著那些戲劇性的對白，感受著他們年老的奇想，年老的活力，以及年老的愛戀。他們會有那些想像，懷疑，和恐懼，不正是因為對家園有著深沉的愛戀嗎﹖
「各位旅客，這是機長報告，我們即將抵達中正國際機場，請各位旅客繫好你的安全帶……。」
鄉村政論家停止議論。
機艙安靜無聲。
飛機開始降落。
耳膜緊繃。
機翼張開。
滑輪伸出。
引擎轟轟然像奏著雄壯的凱歌。
終於，滑輪觸到地面，跑道像張開懷抱的母親，準備擁抱遠行歸來的遊子。
歡呼和掌聲不斷的響徹整個機艙，一直持續到引擎完全靜止。
走下飛機，正午的陽光閃亮刺眼，許多人懷疑的四處張望，似乎在看機場有沒有軍人，戰車，或大砲。許多人只是睜大了眼睛，努力搜尋大雨的痕跡。發現跑道周遭的草坪閃著一灘一灘水光，安心的吐了一口氣，像遠足的孩子般興奮的叫嚷著︰「啊，真正有落過大雨呢﹗」
但是通關的時候，光頭老先生還是追根究柢的問道︰「昨晚真的有落大雨哦﹖」
關員說︰「是啊，昨晚落大雨，機場都關閉啦。」
「啊，阿彌陀佛，」光頭老先生說︰「萬幸萬幸，咱台灣沒有政變！」
禿頭老人跟在他身後說︰「你呀，就是愛黑白想，黑白講，把我們嚇得一粒心臟差一點點就破去！」
嘿嘿嘿，光頭老人領回護照，一路還嘿嘿的笑著。
3600字/2006.3.14完稿
2006.4月1日《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第三期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