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四年冬天,我的身體一直在下雪。一日又一日,雪片從我身上飄落,沉浮,隱身於肉眼不及之處,猶自散發著微醺氣息。它們是福壽清酒的精靈。
在板橋中山國校初嚐痛醉後,我沒有受到嘔吐頭痛哭嚎等等惡靈的懲罰,只是醺醺然昏睡,分階段甦醒。然而甦醒並不表示清酒精靈已從我的身體離去﹔它們從我的頭部往下流竄,擴散,在細薄的皮層化身為一粒粒紅疹,有如千萬條毛毛蟲在身上爬行,咬噬﹔一下,又一下。整個冷縮的冬天,我的雙手不時慌亂的想抓除那些毛毛蟲,卻只抓出一條條火一般炙人的血痕,錯亂蔓延於我底肉身,在我更衣時紛紛落下微細的雪片。
那個冬天與毛毛蟲搏鬥的過程,比嘔吐更漫長,比頭痛更激烈。「酒精過敏」。那是未經污染的年輕軀體,對十九歲的我的腦袋進行的反抗與懲罰﹔以彷如烈火紋身的儀式,一吋吋銘刻於我的肉身與記憶。
那年十一月八日中午參加李錫奇歡送會時,我即說了散會後要去朱西甯家玩。後來不知天高地厚喝醉了,坐在沙發上昏睡,猶聽到一夥人笑語喧嘩。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似乎人聲漸稀,週遭沉寂下來,有人喊著我的名字說﹕「散會嘍,我也想去朱西甯家坐坐,送妳一起去吧。」睜開眼一看,是洛夫。
到了婦聯一村五五八號朱家門前,首先衝出來迎接的不是主人夫婦,而是和主人一樣俊美而好客的阿狼。牠撲到我身上,熱情的親著我的臉,又撲到洛夫身上,熱情的親著他的臉。慕沙忙說﹕「別怕別怕,阿狼就是人來瘋,不會咬人的!」
進到那小小的客廳,朱西甯看著我說﹕「喲,喝多了,臉那麼紅!」洛夫說﹕「愁予找她喝的嘛!」朱西甯說﹕「愁予酒量好啊。」慕沙端來了茉莉香片﹕「來,趁熱喝,喝茶醒酒,晚上做韮菜盒子給你們吃。」我窘迫的笑著,默默吹散玻璃杯上的熱氣,小口啜著淡青色的茶水。天啊,我羞愧的在心底對自己說﹕第一次來朱家,怎麼是這般狼狽模樣!
那時八歲的天文,六歲的天心,四歲的天衣,正在客廳旁邊的臥房蚊帳內扮家家酒。天衣扮新娘子,頭上罩一條淡粉
色紗巾,天文天心扮花童,在天衣後面牽紗。三姊妹輪流扮
新娘,在蚊帳內繞圈子緩步而行,邊笑邊唱歌,好一幅童年
快樂出嫁圖。那時我離鄉半年多,看著她們不禁想起永定老
家的妹妹們,想起在永定扮家家酒的童年。看著,看著,我
的第一階段甦醒似乎結束了,眼睛又漸漸瞇起來。慕沙眼尖,
半傾著身子輕拍我的肩膀問道﹕「要不要到房間裡好好睡一
下?」然後轉頭喊道﹕「天文,妳們到外面來玩,季季阿姨
不舒服,讓她進去睡一下。」
當時的朱家,僅有那個主人夫婦的臥房。三姊妹的床侷促在客廳的一角,大黃貓皇帝氣定神閑安坐在床。客廳是朱家的飯廳兼書房,也是三姊妹的臥房兼遊戲場,客人來了,她們躲進房間玩。那天為了讓我安睡,她們讓出房間,為我關上房門,到外面去玩。我自在的倒在床上昏睡著,恍惚聽到多多多的聲音,急促而密集的響個不停。漸漸甦醒之際,想起那是慕沙在砧板上剁肉或者剁菜,正在忙碌的準備晚餐吧?
天色轉暗了,我開始第二階段甦醒。一種似乎夾雜著韮菜鮮肉蝦皮的香味,一陣陣竄入我的鼻腔。大概是慕沙說的韮菜盒子吧?外面的阿狼又大叫了幾聲,朱西甯說﹕「懷民不要怕,阿狼不咬人的。」原來林懷民也來了。懷民與他們打過招呼,朱西甯說﹕「季季喝醉了,在房裡睡覺。」懷民大聲問道﹕「怎麼會喝醉?」洛夫說﹕「在李錫奇那裡喝的嘛。…」
洛夫繼續向懷民描述著愁予怎樣找我乾杯,我怎樣豪氣的乾了一次又一次﹔結論是「那福壽清酒,後勁很強的…」
我羞愧得流淚了。沒有自知之明的人的報應啊。
然後,更激烈的我的身體的反抗開始了。彷彿有千萬條毛毛蟲,緩緩在我身上爬行,咬噬﹔一下,又一下。我的手抓來抓去,沒抓掉毛毛蟲,反是身上越發躁癢了!起來扭亮燈,掀起衣服仔細檢視,天啊,那些密佈的一粒粒紅疹,那些一條條像毛毛蟲的血痕,它們從何而來?是生了什麼病嗎?惶惑之中,心裡焦慮恐懼起來了。想起慕沙曾在她爸爸疹所幫過忙,懂些醫學常識,先找她問問吧。開了門不敢看他們三個男人,也不管他們怎樣看我,趕緊跑到客廳後面的廚房。慕沙在煎韮菜盒子。一旁的盤子裡,煎好的盒子像黃金色大貝殼,慕沙說﹕「睡好啦?要不要先吃一個?很好吃喲。」我默默搖頭,悄悄掀起衣服,請她看那些紅疹和血痕。「喲,看妳抓的!很癢是不是?酒精過敏嘛!」她說﹕「我燒了一壺水,妳先洗個澡也許會舒服一點。……」
慕沙比我大十歲。那個與毛毛蟲搏鬥的冬天,我常回想那個秋日的初訪,回想那個幸福而溫暖的家,回想慕沙像個熱情無私的大姊,照顧著無知而沮喪不安的我。在回想之中,我也夢想著以後有一個像慕沙一樣幸福溫暖的家,也能像她一樣無私熱情的照顧需要照顧的人。
2.
然而夢想終歸如夢,只是一種虛幻。次年五月,徹底結束了痛醉的懲罰後,我在鷺鷥潭結婚了。比新郎大一歲的朱西甯,與新郎是山東青州府益都郡同鄉,喜滋滋做了證婚人。新郎是《聯合報》記者,當時在該報撰寫「為現代畫搖旗的」及「這一代的旋律」專欄,備受藝文界矚目,小說也寫得很好。我無視於他比我大十七歲,無視於他離過婚而且坐過十年政治牢,深深被他豪邁而略帶憂鬱的氣質所吸引﹔却不知那氣質的背後藏著怎樣複雜的人生。認識一個月,我許諾了他的求婚。認識三個月,我們結了婚。
那二十歲的許諾,就像十九歲的乾杯﹔當下的痛快,換來漫長的懲罰。然而乾杯的懲罰一個冬天,許諾的懲罰卻穿越六個冬天。從小被父親教導做人要誠實的我,婚後不久就開始面對謊言,賭博,偷竊,謾罵,暴力,以及睡夢中的尖叫……。笑容的後面,是深沉的生活陰影。我婚後兩個月,朱家搬到內湖一村四十八號,有時去他們家透透氣,也不敢向新郎的山東老鄉承認我的夢碎。尤其不敢讓遠在永定的父母知道我的心碎。為了可憐的自尊,我隱忍這一切。一個掩埋的傷口,日漸潰爛。一個沉淪的人,繼續沉淪。一個無告的我,瀕臨崩潰。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經由林海音的協助,我終於在崩潰之前獲得新生,帶著五歲的兒子半歲的女兒回到父母身邊,在永定老家療傷止痛。慕沙和朱西甯不時來信鼓勵,要我堅強起來,繼續努力寫作。
保守的永定人看不起離婚女人。即使父母包容著我,永定鄉親的眼睛像針刺,嘴巴如利刃,使我意氣消沉,鎮日難安。慕沙得知後,力勸我到台北開始新生活﹔「千萬別讓自己消沉下去。」她在內湖一村旁邊的精忠新村幫我找到一家眷舍,有客廳臥房閣樓及後院,門前還有個小花園,月租六百元。那年十二月底,有如驚弓之鳥的我,帶著孩子離開永定,住進精忠新村五十一號。晚飯後,我常帶著孩子散步去他們家,看他們撿紅點,和阿狼玩一玩。那時他們家不只有阿狼,已是貓狗成群了。慕沙蹓狗時,常繞來我家,在門口探望一下。「都好吧?」她說。簡單的問話,涵蓋了所有的關切與深情。她常問的話,還包括「沒事吧?」「晚上要不要來吃飯?」「明天中午來吃飯吧?」
「沒事吧?」是指我的前夫有沒有再來騷擾。「晚上要不要來吃飯?」是她那天買了黃魚或蹄膀之類的好菜。「明天中午來吃飯吧?」是有文友要來,一起去聊天聚聚。其實不少文友並沒事先說,想來就來。尤其是假日,朱家客廳常常走了一批又來一批。朱西甯手握煙斗與文友閑閑聊天時,慕沙就在廚房洗洗切切,不停的埋頭做菜。
3.
內湖一村是陸軍眷舍,在內湖國校正對面巷底。公車坐到內湖國校下車,穿過海軍眷舍影劇五村才到內湖一村。那時影劇五村住著詩人瘂弦橋橋夫婦,他們的鄰居是五月畫會的胡奇中和馮鍾睿。洛夫瓊芳夫婦也住影劇五村,是自己買的兩層樓房。瓊芳是金門女子,在內湖國校教書,幹練善理財,他們家是少數軍中文人最早的有產階級。
朱家的眷舍有個大約七八坪的客廳兼飯廳,旁邊是天文三姊妹的臥房,放了兩套上下舖木床及一張書桌。客廳後面是衛浴間及加蓋的廚房,主人夫婦的臥房兼書房。比起連廁所都沒有的婦聯一村,新的朱家確是寬敞舒適多了。
一九六五年七月,搬到內湖新居的朱西甯三十九歲,正處於創作的巔峰期。次年十一月,出版了在婦聯一村開筆的第一部長篇《貓》,也開始撰寫巨幅長篇《八二三注》。他在這本書的後記裡說,一九六六開始的三四年中,《八二三注》曾兩度毀損其稿。第一次寫了十一萬多字,「越寫越無把握…不得不狠狠心,全部毀棄。」後來「幾經苦思、摸索、尋求」,重寫至二十七餘萬字,「又不得不忍痛的推翻…終不得不予銷毀。」他自剖其理由,「於內省中見出自己的浮躁火爆。」並進一步解釋其原委﹕「一是情感的尚乏冷卻,時空距離兩者皆不足﹔一是自我約制尚差,意境還只侷限於感懷的層面之下,因之而有觀點的狹隘和短淺,乃至只見憤慨,獨缺憐恤,未臻中國止戈為武高意境的兵家傳統,於小說技巧上則乏自然而客觀的呈現。」其後「再經過兩年多輾轉反側,無間日夜來思念」,一九七一年春再度啟筆﹔「歷時四載有半而以六十萬餘言完成。」
我搬到內湖做他們的鄰居時,正是他第三度啟筆一年多,需要從容書寫之時。然而文友們視他家客廳如自家客廳,視他家餐廳如自家餐廳﹔有幾人了解那個「毀棄與重寫」的過程與心情?假日他本可閉門寫作,卻總是必須接待來他家「度假」的文友!文友來來去去,吃飯聊天或訴苦罵人,朱西甯總是握著煙斗微笑傾聽,有時尚且需扮演調人,或陪著大家聊天,撿紅點,玩碟仙,永遠一派安閒模樣!誰知他「於內省中見出自己的浮躁火爆」?誰知一場三個多月的八二三炮戰,在他心底筆底前前後後打了三回合,而時間長達十年之久?幾對文壇情侶在他家出出進進,情意相投時甜甜蜜蜜,吵架時哭哭啼啼,連慕沙都得從廚房趕出來勸慰一番。有人中午十二點多一家七口上門,「我們好久沒來你們家玩了」,慕沙也得再進廚房,加緊手腳變出一桌菜來。過年前兩個月,慕沙就開始忙著醃臘肉醃豬頭灌香腸。過年前一周,廚房門口的小天井總是放著大洗澡盆,特選的肥厚筍乾每日換水,連泡三天三夜。到得初一開始,美其名來拜年的食客川流而至,吃完大魚大肉,大家最愛吃的就是長年菜裡那滑嫩肥美的筍乾。一大海碗端上桌,兩三分鐘就被挑光光!「慕沙,還有沒有筍乾?」她忙不迭來端走海碗﹕「有,有,還有。」有人在她背後特別加上一句﹕「慕沙,只要加筍乾就好!」慕沙連說好,好,好!一頓飯下來 ,常常吃掉五六海碗筍乾!
4.
朱家餐廳不止無限量免費供餐,沒吃完還可免費外帶,甚至有時還免費代客烹製。一九七一年初春,有個詩人登門造訪,右手藏在背後,寒喧幾句才慢慢挪到腹前,握著一把芥菜芽伸到慕沙眼前。「慕沙,我家做的衝菜都不夠衝,妳做的比較衝,可不可以幫我做一碗? 」慕沙自是一手接過,滿口好,好,好,轉身就往廚房走。做衝菜要先醃鹽,醃好快炒,炒完伴作料,步驟急不得。主人陪詩人聊天,聊到慕沙端著密封碗出來﹕「衝菜好嘍,」她說。詩人歡喜告辭,慕沙微笑相送。「不知夠不夠衝喲?」她又說﹕「蓋子要蓋緊哦。」
為了應付大批食客,不時添補餐具也是慕沙的重責大任。慕沙出身醫生之家,從小生活優渥,看過的好東西不少。但她一向不尚奢華,儉省度日,很少為自己買衣服買化妝品裝扮外表。「只怕內心的靈性美德跟不上朱西甯!」我常聽她嘆息著說這句話。但她也說,好吃的菜要放在漂亮的餐具裡,才能兼收「秀色」與「可餐」之效。她翻譯日文小說,自己也有收入,卻都充公幫助家用,為免費食客買魚買肉。當時報上有個幽默的美國漫畫專欄《哈老哥》,嘲諷哈老哥夫婦與岳母同住,哈太太沒事喜歡採購,回家時不是大包小包就是抱著一大落紙盒。哈老哥怯於岳母在前,對太太購物敢怒不敢言。慕沙說,她有時領到較大筆稿費去逛百貨公司,不像哈太太買衣服買鞋子,而是去餐具部徘徊瀏覽,看到漂亮碗盤不免動心,一買就難於收手。「漂亮碗盤當然是比較貴嘍!」回家時如果朱西甯不在,她就趕緊收好藏好,改日再以偷天換日之法伺機而出。如果朱西甯在家,她必一進門就先大聲說道﹕「哈老哥的太太回來嘍!」朱西甯就幽默回道﹕「妳不像哈老哥的太太啊!」因為哈太太細腰苗條,朱太太肥胖豐滿,而朱西甯從來不諱言,他喜歡肥胖豐滿的女人。
5.
一九七二年,朱家好不容易存了些錢,分期付款買了兩層樓房,那年十月底遷居景美辛亥路。朱家餐廳轉移陣地,繼續免費供應,而且擴大規模,為文學青年「售後服務」,進入慕沙自謂的「鼎食期」。那等盛況,無需我贅言,凡參予者心底自有一筆賬。
次年冬天,在永和國中教書的三妹待產,母親囑我搬去與她同住,順便照顧她坐月子。搬家那天,三妹看到一隻舊木箱,問我哪裡買的?我說那是古董,買不到了。三妹好奇古董來歷,我於是話說從頭。
一九七二年夏天,我搬去內湖半年多,朱家買了一座大書架,房裡放不下,就把舊的三層書架和一隻古樸的木製砲彈箱搬到精忠新村送我。那砲彈箱寬六十公分,深三十公分,高十五公分,是他們一九五一年在鳳山成家時,軍中友人為他們張羅的家具﹔平時當飯桌,客人來了權充座椅。經過二十一年,原木色的砲彈箱沉為淺褐色,但年輪依舊清晰,而且一個蛀孔也沒有。我不住的感恩道謝時,慕沙說﹕「不要謝,不要謝,都是舊東西。」朱西甯則笑道﹕「謝什麼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該謝的是我們!」
那隻砲彈箱,後來又跟著我搬了三次家。如今算來,已逾五十多年,仍然堅實牢靠,一個蛀孔都沒有!我珍藏著它。它珍藏著朱家給我的愛。那是我的年輕歲月最美好的收穫。2005.11月《印刻文學生活誌》27期<行走的樹>專欄(3)
入選「九十四年散文選」(鍾怡雯主編/九歌2006.3月出版)
一年半,朱西甯完成並出版了在婦聯一村開筆的第一部長篇《貓》,也開始撰寫長達六十餘萬言的《八二三注》。一九五五年春天尚住婦聯一村時,三十九歲的朱西甯即開始籌畫《八二三注》的寫作,七月搬到內湖一村後,3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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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卻他們買了新的大書架,把三層書架和一隻古樸的砲彈箱送給我。那木製砲彈箱寬六十公分,深四十五公分,高二十公分,是他們一九五一年在鳳山成家時,軍中兄弟為他們張羅來的,吃飯時做飯桌,客人來了做座椅。經過近二十年,年輪依舊清晰,原木色澤雖沉為棕褐色,卻一個蛀洞也沒有。我不住的向他們感恩道謝,朱西甯握著煙斗微笑著說﹕「謝什麼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才要謝妳呢!」
那隻砲彈箱,如今已逾五十年。跟著我搬了四次家,仍然堅實牢靠,沒有蛀洞。我珍藏著它,它珍藏著我的舊稿。它也珍藏著茉莉香片、韮菜盒子、一壺熱水等等的所有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