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幾隻銀灰鋁盆,那天想必和我們一樣歡暢淋漓。直徑三十公分,本來也許是洗臉盆或洗菜盆,平日裡吸納的,無非不甜不鹹不酸不辣的寡淡清水。然而那個特別的日子,老舊斑剝變形的鋁盆們,懷裡滿抱著芋頭燒肉或炸排骨,滷蛋豆干或紅燒魚,五彩米粉或雪白饅頭……。鋁盆們吸足了濃郁精氣,似乎充滿著奉獻的喜悅,正把一陣陣肉香魚香米粉香送入我們的鼻腔。蚵仔湯,味噌豆腐湯﹔涼拌黃瓜,扁魚白菜,銀魚莧菜……,也都一鍋鍋一盤盤在旁陪伴。
咖啡色的國小課桌排成兩列。黑松汽水,福壽清酒,傍著鋁盆湯鍋盤子們默默而坐,等著盛會開始。
「今天要吃個盆底朝天!」主人李錫奇舉起了筷子。
「也要喝個不醉不歸!」詩人鄭愁予拿起了杯子。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八日,農曆十月初五,立冬第二天,是個星期日,天有點陰,但沒有雨。上午十點半,到了台北火車站旁的公路局西站,和詩人張拓蕪、鄭愁予、楚戈、辛鬱、許世旭,畫家陳庭詩、歐陽文苑等人會合,搭上往板橋浮洲里的公路局,要去李錫奇執教的中山國校聚餐,為他送行。再過三天,十一月十一日,李錫奇就要代表中華民國到東京參加第四屆國際版畫展。那是他第一次出國,也是我們那時代一群清貧文藝青年第一個出國的朋友﹔和他同行的還有五月畫會的韓湘寧,那天他要與女友話別,沒來參加送別會。
到了中山國校,看到洛夫、秦松、吳昊、江漢東、鍾俊雄、羅行也來了。一群窮朋友,興高采烈來為李錫奇送行,但是出錢買菜的是李錫奇,忙著在校園一角小小廚房做菜的是他媽媽,幫忙把菜端到教室的是他的兩個弟弟,還有幾位他的同事。
「袁寶」楚戈說﹕「我們只帶著一張嘴和兩條腿來。」
「高麗棒子」許世旭說﹕「我帶了一顆心來送你!」
「木公」秦松說﹕「幹麼那麼虛偽?你的心能挖出來嗎?」
「冷公」辛鬱說﹕「今天可讓錫奇破費囉。」
李錫奇笑得合不攏嘴,喜滋滋說道﹕「小意思,小意思,有錢,有錢。」
李錫奇那年二十六歲,現代版畫會和東方畫會會員,台北師範藝術科畢業後即在中山國校當美術老師﹔七等生、雷驤都是他的同班同學。他說,國小老師月薪三六0元,但代表國家去東京參加國際活動(當時中日尚有邦交),教育部核給他和韓湘寧五十天假期,每人每天生活費十二美元。「美元和台幣匯率一比四十,換算下來,一天就有四百八十元台幣,比我一個月薪水還多一百二十元呢,足夠今天痛快吃喝啦!」
那天教室裡約莫有二十多人﹔除了畫家和詩人,也有中山國校的老師。愁予領頭拿起杯子,注入清酒,雙手向前高高托起,琅聲說道﹕「來,我先乾了這杯,祝我的小老弟李錫奇一路順風,為國爭光!」杯子不夠用,我們在飯碗裡注入清酒,分別敬了李錫奇,然後就笑語喧嘩,開始大盆吃肉,飯碗喝酒,一幅嘉年華歡樂圖。教室角落的小小唱機,播放著歡快的〈水上組曲〉﹔「高麗棒子」許世旭,喝了兩碗就鄉愁滿溢,唱起了〈阿里郎〉﹕「阿里郎,阿里郎約,我愛我的阿里郎……」後來又唱起了〈桔梗謠〉……。辛鬱也唱起了〈一根扁擔〉,又唱起了〈小河淌水〉……。秦松不用杯子也不用飯碗,抓著酒瓶一口又一口。喝完一瓶醉茫茫,一支又一支抽著新樂園,拉著楚戈的手當煙灰缸﹔楚戈也半醉了,迷迷糊糊任秦松彈了一下又一下……。突然一聲「唉喲」破空而出,原來秦松把將息的煙頭按在楚戈手背上了!
楚戈反手在瘦得像竹竿的秦松頭上打了一下﹕
「喂,搞清楚,這是我的手,不是煙灰缸!」
秦松抓抓頭,依舊醉茫茫笑著,從口袋裡又摸出了一支新樂園。
2.
那天初識李錫奇、鄭愁予、許世旭等幾位畫家與詩人,機緣湊巧,竟是從存在主義開始的。那年我十九歲,剛來台北半年多,認識的大多是寫小說的文友。那一陣大家迷卡繆,沙特,沙崗,沙林傑,見面總有人說些《異鄉人》,《麥田捕手》,存在主義的話題。去中山國校前一天上午,一家片商請藝文界朋友在新生戲院看新片,是李察波頓與愛娃嘉娜主演的《巫山風雨夜》(The Night of the Iguana),一部很陰鬱也很虛無的電影。看完後,朱西甯說他與舒暢要去景美天主堂聽趙雅博神父講存在主義,問我和林懷民要不要一起去?懷民說媽媽要來台北,要去火車站接媽媽,我就跟著朱西甯、舒暢去景美天主堂,認識了當時在那裡修行的盧克彰,以及也去聽講的辛鬱、楚茹等人。我對理論其實沒興趣,常陷入石頭與磚頭之間的迷魂陣﹔抱著好奇心去聽聽,也無非開開眼界見見世面。下了課走去公車站途中,辛鬱對朱西甯說﹕「明天要去你們浮洲里找李錫奇玩。」朱西甯說﹕「哦,聽說他要出國了?」辛鬱說﹕「是啊,過幾天就走了,明天大家去給他鬧一鬧送行。」朱西甯說﹕「很好啊,鬧完了有時間來我家坐坐吧,我和慕沙要去做禮拜,就不過去了。」他問我是不是也一起去?我說與李錫奇不認識,辛鬱說﹕「想去就去啊,見面就認識了嘛,還有愁予啊,楚戈啊,洛夫啊,反正是熱鬧嘛,明天上午十點半大家在西站會合……。」朱西甯說,他家離中山國校不遠﹔「妳說要來我家玩還沒來過呢,那邊玩過了,要不要順便來我家玩?」
所以那天我是抱著去熱鬧熱鬧又可去朱家玩的心情,到西站與辛鬱他們會合的。詩人、畫家也都豪爽,一條腸子坦誠相見,初識彷彿已是老友。愁予酒量好,拿著酒瓶遊走,與在場老友新友聊天乾杯,到了我面前,他說﹕「我還沒跟妳喝過酒,來,慶祝我們今天認識,乾杯!」我從沒用飯碗喝過酒,也不知自己酒量不好而且過敏,傻傻的就一飲而盡。「嗯,好酒量!」他在我碗裡又倒了半碗﹕「來,再乾!」我傻傻的又乾了。也不知乾了幾次,反正後來醉了,散會後由洛夫送我去朱西甯家。
不過在喝醉之前,我記得會場一直熱情如海洋,大家唱歌喝酒聊天,還有人隨興起舞,像海草一般摇擺不停。就在那澎湃又彷彿微醺的情境裡,仍然清醒的我,斷斷續續的,清清楚楚的,聽到了李錫奇家劫後餘生的故事。其中的深情也像一株海草,幾十年來深植於腦海,緩緩擺動,從未止息。
3.
那天的歡送會,最興奮的是李錫奇,但最神氣的是商禽﹔「除了老蕭,有誰比我更早認識李錫奇?」他說﹕「一九五三年我和趙玉明、查仞千、徐術修在金門憲兵隊服役的時候,李錫奇還是金門中學初中生呢,你們算算那有多少年了?」
「是啊,那時我家住在縣長的車庫裡,離憲兵隊不遠,」李錫奇說﹕「放假沒事我就去聽他們談詩看《野風》,其實我一個小蘿蔔頭,哪懂得什麼詩?但我就是愛去聽他們這些大哥聊天,覺得很有趣。」
我聽出玄機問道﹕「你為什麼說你家住在縣長的車庫裡?」
「啊!」李錫奇嘆了一口氣﹕「我家的故事,說來話長囉!」
「他們家啊,」商禽說﹕「國民黨政府向全世界宣稱古寧頭大捷的時候,他們古寧頭人可不折不扣,家家都遭了古寧頭大劫!」
「是啊,」李錫奇說﹕「我們老家,整個北山村都被炸了,我家從我祖父時代就開金遠源商行跟廈門做生意,古寧頭一打,也關門啦。」
「所以你們才搬到縣長的車庫去住?」
「不不,那是另一個故事,」蕭蘭老師說。
我們剛到時,李錫奇介紹蕭蘭老師是板橋中學的英文老師,並不知道他們的金門故事。他一說完,李錫奇立即接著說﹕「是啊,那個故事更悲慘,老蕭恐怕比我還傷心。」
「對啊,老蕭差點做了錫奇的姊夫呢,」商禽說。
「是啊,為了我姊姊,老蕭到現在沒結婚。」
我聽得霧煞煞。寫小說的人,聽到一個故事線頭就像貓聞到魚腥味,立即追著問道﹕
「那你姊姊現在在哪裡呢?」
「我姊姊?已經到天國去啦!」
錫奇說完瞄了一下蕭蘭,只見他垂下眼,木木的注視著炒米粉。
商禽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你們寫小說的就愛打破沙鍋問到底,今天歡送錫奇,別問他那些傷心事,他們家的事我大致了解,妳想知道就問我好了。」
於是我們拉了兩隻小板凳到教室的一角,在喧鬧的話語與歌聲中,一個寫小說的和一個寫詩的,開始高高低低的一問一答,前前後後的補綴著錫奇家劫後餘生的故事。
4.
「妳看錫奇總是笑嘻嘻的,」商禽說﹕「那是他天性樂觀,其實他從小受過兩次大難,幾乎家破人亡……。」
錫奇老家在金門古寧頭北山村,離對岸最近。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下旬,村人發現共軍在海邊部署砲彈,警覺戰火將至,紛紛撤離到金城避難,錫奇也隨父母搬到金城吳厝村六鄰十一號外婆家的西廂房借住。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中共兩萬多兵力摸黑從古寧頭登陸,在南山、北山、林厝等幾個村子流竄,與駐軍展開巷戰。血戰三天兩夜,共軍七千多人被俘,兩萬多人死亡,國軍宣告古寧頭大捷。戰後第三天,他們聽說北山村數千戶閩南式四合院都被炸毀,借了一部軍用卡車(當時全金門只有三部汽車)回去看看。
「那年錫奇十二歲,在支離破碎的磚瓦與家具間找來找去,只找到一包米是完整的。」商禽說﹕「但是最讓錫奇難過的是,村子裡到處是共軍屍體,有的橫躺著手腳分離,有的在路旁堆成小山,後來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種畫面是太恐怖也太殘酷了!」
商禽去倒了一碗酒回來,喝了兩口,停頓不語。似乎在思索著怎樣開始說第二個故事。喝了第三口,才又緩緩說道﹕
「錫奇老家被炸毀後,一家人只好繼續借住外婆家。但四年後在外婆家那場大難,就更慘了,他親眼看到祖母和姊姊被國軍射殺,房子也被放火燒掉了……」
「被國軍射殺?」我無法置信的大叫起來﹕「國軍怎麼可以殺老百姓?而且殺的是女人!難道她們有做錯什麼事嗎?」
「當然沒有,就是倒楣嘛!殺她們的阿兵哥叫錢金山,是台灣人,年齡比他姊姊大一歲,也才二十……」
「是情殺嗎?」
「不是情殺,是勞役兵管理不當。」
「勞役兵是做什麼的?為什麼要殺他姊姊?」
「就是在軍中不聽話的兵,把他們關在一起管訓服勞役,等到乖馴了,才放回原來的部隊。」
「既然關起來,他怎麼會跑去錫奇外婆家殺人?」
「唉,逃兵嘛,」商禽睨了我一眼﹕「妳們小女生,真是不懂軍中的事!那個錢金山,是個炊事兵,被送去吳厝隔壁的藥井村錙重營服勞役,心裡本就不服氣,指導員又老是刁難他,心裡越發像一座火山。出事那天中午,又和指導員吵架,下午三點他就偷了營部一支卡賓槍和一排子彈,要去殺指導員。指導員發現苗頭不對,趕快往吳厝村方向跑。錢金山腿有點跛,跑了十幾分鐘追到吳厝村,指導員早已躲進勤務連連部,他不知道,還在村裡繼續找。快要跑到村子最後倒數第二家,就是錫奇外婆家,發現營部官兵追來了,怕被逮捕,一時情急就突然跑進去,挾持了錫奇的姊姊做人質……」
那天是一九五三年八月十六日,農曆七夕,錫奇讀完初二放暑假,大他四歲的姊姊李金珍剛從金門中學畢業,考完簡易師範,正等著放榜。金珍雙眸靈動,笑臉亮麗,喜歡文學音樂美術,最疼愛錫奇這個大弟,常常鼓勵他說﹕「錫奇,環境再惡劣,你要記住永遠不要放棄你的畫筆,金門能把國父畫得那麼傳神的人,很少啊!」--金門中學沒錢,教室裡的國父遺像總統畫像,都是初中生李錫奇畫的。那時金門也缺師資,學校老師大多由部隊借調,蕭蘭是上海光華大學外文系肄業,當時是憲兵少尉,借調到金門中學教英文。他比金珍大八歲,身材修長,白皙優雅,也很喜歡文學,師生倆因文學結緣,漸漸發展出男女之情。外省人,又是師生戀,在當時的台灣或金門都是一種禁忌,兩人只能秘密來往。金珍深愛著蕭蘭老師,希望打破這個秘密和禁忌,有一天可以共結連理。考完簡易師範後,她對蕭蘭老師說,八月十六是七夕,請他晚上來家裡吃拜拜,讓家人對他多一點了解。錫奇其實早已知道他們的事,還幫姊姊帶過信給蕭老師。七夕中午吃過飯,住叔叔家的祖母來了,父母親分別出去收會錢買拜拜用的東西,金珍吩咐錫奇帶錫展錫照兩個弟弟去山上採胭脂花,晚上要拜七娘媽。趁那個空檔,金珍在房裡寫信,準備等一下錫奇回來就讓他送去給蕭老師。
蕭老師﹕
急著要給您寫這封信,今天七夕,原本已講好邀您來家裡吃拜拜的,現在計畫有變,您今晚就不要來了!我們的事,父母這一關越來越難。昨天我被他們叫去訓了一頓。說我們不會有結果的。要我別傻了。老師,我突然覺得好矛盾、好複雜、好害怕!……我已叫弟弟上山採胭脂花了,採越多越好。說不定七娘媽會保佑我們的!老師,今夕不能相會,七夕之後,總有機會的!再見!
金珍筆
5.
下午三點多,金珍寫好信,幫祖母洗完衣服,錫奇兄弟也回來了。放下胭脂花,剛從姊姊手裡接過信,就聽到一聲粗暴的「快跑!」錫奇和弟弟本能的轉身就跑。跑了十幾步,轉回頭看到一個穿草綠軍服的阿兵哥拿槍抵著姊姊的頭,挾持她進了外婆家側門,把門關上了!緊接著,全副武裝的軍人密密麻麻追來,把外婆家團團圍住。
「逃兵錢金山在這棟屋內!大家小心!」
除了那句警告,數百武裝軍人按兵不動﹔沒有勸導喊話,也顧及人質安全,不敢展開圍捕。錫奇聽到姊姊在屋內驚恐呼喊,拚命打門想要跑出來,接著聽到砰砰砰三響,姊姊大概中彈了!祖母不顧一切突破人牆,跑向側門用力捶打﹕「金珍啊,快出來哦!金珍啊,快出來哦!……」金珍已被射傷腿部,死命奪出,不支倒地。祖母狂亂彎下腰,想要抱起金珍,錢金山卻接著砰砰砰,對她倆又連射數槍!鮮血飛濺,紅花花映著烈日,從兩個女人身上像小溪一樣的繼續奔流著。「快去救我阿嬷啊!」「快去救我姊姊啊!」錫奇兄弟哭著狂喊,但沒有一個官兵敢上前。祖母陳好,姊姊金珍,臥躺於鮮血之中抽搐,哭嚎轉為呻吟,漸漸的,呻吟也終於止歇了。「我阿嬷啊,」「我姊姊啊,」但是阿嬤和姊姊都聽不到了!
數百個官兵束手而立。數百顆心臟騷動不已。週遭是死一般的沉寂。
午後三點五十五分,一輛裝甲車如一頭怪獸緩緩駛來。履帶剋啦剋啦輾壓過路面,也輾壓過數百雙薄薄的耳膜。逃兵錢金山聽到了那怪獸的足音,知道退無可退了,砰砰砰射殺了自己,然後引火自焚。霎時間濃煙密佈,火舌四竄,消防隊趕到時,整座房子已是一片火海!蕭蘭老師聞訊而至,只能抱著錫奇痛哭了!錫奇父母回到家,房子已成廢墟﹔屋外是一老一少的親人屍體,屋內是那陌生的已成焦屍的逃兵。「金銀都買回來了啊,還沒拜七娘媽啊!」錫奇的母親吳玉瑤哭號著昏倒在地,父親李增丙抱著兒子顫抖流淚。
「四年之中毀了兩個家,喪了兩個親人,妳想想那是什麼心情?」商禽說﹕「還有比那更倒楣的事嗎?」
「那軍方有沒有賠償他們?」
「沒有,軍方說那是勞役兵個人行為,只送了兩付棺材,一千元慰償金。過了一個多月,蕭蘭幫他們寫了一份報告書--」
「咦,蕭蘭?」小說貓又聞到了魚腥味﹕「怎麼會是蕭蘭幫他們寫?」
「蕭蘭的事等一下再說,先說那天攔路告狀的事。十月二日,他們打聽到金防部司令胡璉將軍要去金門中學運動場出席擴大紀念月會,父子四人就去攔下吉普車下跪,錫奇爸爸氣得把那一千元丟回去,遞上那張用書法寫的報告書。當時的金門是軍人比老百姓大。當時的金門軍人,當然是胡璉最大。他做金防部司令,可還沒碰過老百姓敢攔下他的車子,還把鈔票丟到他面前!不過胡璉算是個愛民的將軍,當場耐著性子把報告書讀完,很驚訝的說,裡面寫的事情,他怎麼都不知道?」
「啊,那麼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
「軍中就是這樣嘛,總是欺上瞞下!胡璉知道他們一家沒地方住,立即命令縣長張超盡快協助處理。張超一想,最快的辦法就是改建他的車庫,錫奇他們後來才從親戚家搬出來,一家人有個簡陋的安頓之處。十一月初,錫奇已升上初三,搬到車庫來不久,我們就認識了。他常來聽我們談詩,我們也偶而去車庫看他畫畫,當時就覺得他有才氣,以後在這條路上會出頭﹔妳看現在不就要代表國家出國展覽了嗎?」
「他家就一直住在那個車庫裡?」
「是啊,住到一九五八年,八二三砲戰後才全家搬來台北,那時錫奇剛從台北師範畢業不久。」
「哦,幸好錫奇到台北讀書--」
「錫奇是金門中學保送來台就讀的。他常說,姊姊生前最疼他,鼓勵他,死後也冥冥中一直在護佑他,指引他。像他畢業那年暑假,本來要回金門,都在基隆上船了,卻突然把行李一丟,叫他同學幫他帶回去交給媽媽,說等下一班船才回去,然後就匆匆跑下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過沒幾天,八二三炮戰就開打了。後來他恍然大悟,說那一定是姊姊幫他做的決定。」
「那蕭蘭老師,後來也到台灣來了?」
「是啊,錫奇家要搬來台灣,他媽媽很疼這個義子,叫他也要搬來,後來他就退伍,在板橋中學教英文,離這裡近,常常來看他媽媽。」
「怎麼會成為義子?不是不贊成他嗎?」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贊成不贊成?錫奇媽媽後來好後悔好自責,說她不該不答應金珍七夕那天請蕭老師來吃拜拜,讓金珍帶著失望的心情,那麼悲慘的離開了人世。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她就叫錫奇去把蕭蘭請來給金珍上香,收他做了義子,後來把對金珍的愛都轉移到他身上,疼他疼得不得了,錫奇兄弟有時還會吃醋呢。」
「哦--」我望著蕭蘭老師的背影﹕「那--他到現在沒結婚,軍方也一直沒賠償他們嗎?」
「就是啊,」商禽憤怒的說﹕「兩條人命,一座房子,到現在,什麼也沒賠!」
就在那時,愁予拿著酒瓶過來了。
就在那天,我第一次喝醉了。
吃過了大盆裡的肉,喝過了飯碗裡的酒,聽過了劫後餘生的故事,十九歲的我痛醉了一次。此後這一生,再也沒有醉過。
2005.10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26期
<行走的樹>專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