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想起張愛玲,總是想起鑽石。因為張愛玲的光芒,是一種鑽石的光芒。鑽石菱角分明,也最耀眼迷離﹔最昂貴稀有,也最奪人魂魄。張愛玲無須佩戴鑽石,她本身就是一粒鑽石。
近代中國文學史上,能夠煥發鑽石光芒的,除了張愛玲,還會有誰?
2.
時間,或者歷史,對作家是最嚴酷的考驗。許多作家往生之後,三五年間就漸被讀者所遺忘。但是張愛玲,往生已經十年,讀者沒遺忘她,甚至有更多讀者想閱讀她,並且深入的了解她。有關她作品的研討會,研究論文﹔有關她傳奇身世的報導,傳記,電影,電視劇,舞台劇,以及各階段與她正面交鋒或錯身而過的人所寫的各種角度的回憶散文,一波波如浪潮拍岸,從未止息。在她的家鄉上海,張愛玲地位的轉變尤具指標性的意義。
張愛玲生在上海,成名於上海,也因與胡蘭成的交往而在上海遭受所謂「漢奸文人」的指控。一九五二年離開上海到香港後,政治動盪超過一切,她的作品長期被中國大陸封鎖﹔卻在台灣獲得新生。時間雖然最嚴酷卻也最公道﹔經過三十二年,它把張愛玲還給了上海。一九八四年,在大陸號稱「北《十月》南《收穫》」的《收穫》雜誌重刊「金鎖記」,就像一九四三年底「金鎖記」首次在上海發表一樣,光芒驚動上海灘。然後從東北到陜北,從湖南四川到廣西廣東,她的作品在大陸各地不斷被盜印,直到一九九五年後才漸次獲得正式授權出版……。一粒鑽石超越了政治魔障,穿越了時光隧道,在寫過〈封鎖〉也被封鎖過的中國大地,再度褶褶生輝。那段期間,大陸文藝界的友人說﹕「張愛玲熱不斷在升溫!」又有人說﹕「張愛玲現象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從來沒有一個作家像她這樣神奇……。」
一九四二年,二十二歲的張愛玲開始在上海做一個職業作家。一九五二至二 00五,五十餘年之間經歷了出走與回歸,封鎖與開放,如今往生十年,張愛玲熱潮持續未減。二00五年十月底,上海華東師大將連續三天舉辦「張愛玲與上海﹕國族、城市、性別與戰爭」國際學術研討會。當年孤寂寫作的張愛玲,何曾料到自己的生命書寫會經歷這樣奇異的轉折?
3.
張愛玲是典型的「九月之女」﹔在九月出生,也在九月離世。十多年前星座之說盛行後,許多人根據她的生日(九月三十日)認定張愛玲是天秤座﹔卻有更多人認為戶籍資料有誤,堅持「張愛玲是龜毛的處女座」。在洛杉磯的隱居之地,張愛玲不知是否遙遙聽見這兩派讀者的爭論?總之在生命的最後,有意或者無意,她滿足了「龜毛處女座」派的想像,真的在「處女座」所屬的九月上旬離世﹔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她那孤絕安靜的遺體被發現時,警方推測她的生命跡象已經終止多日。
不管是九月上旬的哪一天,總之是在九月八日之前,張愛玲停止了她的生命書寫。她那孤絕之姿爆發的「張力」,與她隱居二十三年的意象重疊,讓無數張迷延伸出更大的想像空間。十年以來,有關她的生命書寫與文學書寫之探討,源源而出,洶湧激盪,似無遏止之勢。張迷一代又一代,閱讀了她的散文與小說,閱讀了她神秘特異的生命型態,更想透過那些延伸書寫,走訪她的鑽石城堡。
4.
吾人所居的地球,最硬的物質是鑽石,因為它隱匿於二三百公里深的地層之下,歷經高壓、高溫而不毀,日漸型塑其結晶。某日地殼釋放能量,火山爆發岩漿,鑽石的晶體躍出地表,經過切割打磨,終於璀燦四射,傲視人間。張愛玲的生命型塑,幾乎就是這樣的過程。
張愛玲在香港時,曾翻譯過海明威說的這句話﹕「一個文人的最好訓練是不快樂的童年。」張愛玲的童年,確實是不快樂的。甚至她的一生,快樂的時候也不多。四歲母親離家出國。十歲父母離婚。十四歲父親再娶。十七歲被父親監禁半年。十八歲逃出父親的家。從童年到青春,一次次都是情感上的高壓與生活上的高溫之煎熬。二十三歲,揚名上海灘。二十四歲,情繫胡蘭成。二十五歲,情傷胡蘭成。二十七歲,情碎胡蘭成。三十二歲,離家去國。四十七歲,痛失賴雅。五十二歲,自我封鎖。七十五歲,骨灰漂流太平洋。人們看到的,也許只是她的鑽石光芒,我看到的,是那地層之下的無盡煎熬。
5.
張愛玲的作品,如今已是一座恆久的鑽石城堡。她的肉身離開了那座城堡,但是她的魂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未曾一日與我們分離。冷眼俯視這一切,她的眼底仍是那冰冷奪人的鑽石光芒。近代中國文學史上,大去十年而能煥發那種光芒的,除了張愛玲,還會有誰?
6.
以上一至五的文字,是為九月號《皇冠》雜誌紀念張愛玲逝世十周年策劃的「閱讀張愛玲」專輯而寫的。
關於《我的姊姊張愛玲》重新出版,我本想在體例上盡量維持原貌﹔除了內文及部分資料增訂,並未想要補寫一篇新版後記。但是《皇冠》來約稿,書寫那篇懷想張愛玲的文字時,難免心緒澎湃,想到十年之間人世幻變,張愛玲離世兩年多,她的弟弟張子靜也跟著大去,不也應該為他寫幾句話,並對他晚年的憾事有所說明。
一九九六年一月,《我的姊姊張愛玲》由時報出版公司初版發行。由於對部分照片使用的見解不一,皇冠認為侵犯張愛玲《對照記》的著作權,要求時報出版停止發行。其實書中所用《對照記》照片,他們姊弟本來各持一份,但張子靜那份在文革期間銷毀了。按照中華民國著作權法,照片拍攝超過五十年即屬公共財產﹔那些照片都已超過五十年,並無侵權問題。但中時報系董事長余紀忠先生為了不傷同業和氣,仍然下令時報出版全面下架,停止發行。
張愛玲姊弟的個性,始終有著強烈對比。張愛玲自信務實,勇於實踐﹔張子靜虛無懦弱,流於夢幻。張愛玲一步步築造她的鑽石城堡時,張子靜仍在他的夢幻城堡,睜著茫然大眼,仰望他最愛也最崇拜的姊姊。那年在上海獲悉《我的姊姊張愛玲》下架的消息,張子靜非常傷心而且憤怒,出乎意料的爆發了務實的能量,在他的夢幻城堡連續寫來五六封信,要我轉交皇冠與余紀忠先生,說明他的態度與立場,強烈希望書能繼續出版。當時身為時報員工,必須敬謹遵從董事長之命,我只能一再的打電話向子靜先生道歉﹔並承諾他靜候適當時機,一定會讓這本書再版。遺憾的是,直到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二日子靜先生在上海辭世,我都無力實現對他的承諾。怪異的是,子靜先生大去之後,幾次來到我的夢中,睜著那雙大眼睛,囁嚅著說﹕「我的姊姊,那本書,那本書…」我驚駭莫名,無言以對!--是他來到我的夢中向我索討承諾﹔抑或我懷著虧欠之心夜有所夢?
二00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時報出版公司總編輯林馨琴打來電話,表示時報出版已決定把《我的姊姊張愛玲》的版權歸還作者。我與子靜先生同月同日生,那天恰是我們的共同生日﹔我收到的,是一份多麼珍貴的生日禮物啊!
後來子靜先生沒有再到我的夢中來。也許他也收到那份生日禮物了吧?但是,我仍不免時常想著﹕世間怎有那麼玄妙,而又那麼巧合的事呢?
如今,張愛玲往生十年,這本書重見天日。終於實現了對子靜先生的承諾,我終能欣然無愧了。在我們所無法感知的世界裡,我想像著他們姊弟早已重逢。我也想像著,張愛玲在她的鑽石城堡,繼續孤寂的書寫,而張子靜,在他的夢幻城堡,繼續孤寂的仰望。--《我的姊姊張愛玲》新版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