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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前-一九六八年-一我認識了張愛玲,在她的作品裡。那是一個華麗於外、悲涼於內的世界;很多的人進來,還有更多的人離去。
很多年後-一一九八八年-一因為工作的機緣,我開始和她通信。那是一個牢固而安靜的世界;「確信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離去。」
她住在有電話的房子裡,但電話常常備而不用;寫信是和她溝通的唯一方式。至於看不看信或覆不覆信,那是由她決定的,寫信的人並無選擇的權利。
我和她通信,本來只在一般編輯和作家往返的層次。內容無非問候、約稿、轉載、稿費處理等例行公事;是「業務信件」而非「友誼信件」。
一九八八年秋末,住在洛杉磯的女作家D小姐把她採訪張愛玲不得,竟轉而採訪張愛玲垃圾的「垃圾報導」寄給我主編的副刊。張愛玲後來從莊信正教授處輾轉獲知我拒絕刊登那篇稿件的經過。那時聖誕節將近,她立刻寄來一張粉紅色的賀卡:對於「垃圾報導」隻字不提,但是語重心長的寫了這幾個字:
-一感謝所有的一切。-一
這張賀卡,是「友誼信件」的開始。
一九九○年,《中國時報》創報四十周年,第十三屆時報文學獎擴大舉行。我寫信給張愛玲,請她重訪台灣,擔任「時報文學獎」的決審委員。當時我聽說她的姑姑張茂淵長年臥病在床,所以在信中特別提到她來台北開完評審會議後,我將陪她去上海探望姑姑,一切費用十報社負擔。七月一日,她的回信很快就來了。
-一從您信上知道時報今年的文學獎更比往常隆重有意義,我如果能參預評判,當然感到榮幸。但是莊信正先生推薦我,我覺得很意外,因為我給他寫信總是不斷地抱怨來日苦短,時間不夠用,實在沒辦法,只好省在自己朋友身上了,所以全都久疏音問。我去過的地方太少,如果有功夫旅行,去過的就不再去了。-一
這意思是不想重訪台灣,也不想回到上海。那一年張愛玲七十歲,她姑姑八十九歲。她和姑姑一九四二年至五二年相依為命十年,感情十分深厚。姑姑臥病,她卻不想回上海看她,大概認為看或不看都無損於姑姑的病體吧?
然後她心照不宣地又轉到「垃圾報導事件」。
-一有時候片刻的肝膽相照也就是永久的印象,我珍視跟您這份神交的情誼,那張卡片未能表達於萬一,別方面只好希冀鑒諒。-一
顯然她對「垃圾報導」事件及我對那篇稿件的處理經過仍是十分掛懷的。「肝膽相照」這四個字,使我驚動,不安,沉思良久。她不回去探望久病的姑姑,卻對從未謀面的我寫出「肝膽相照」這樣的字眼!同樣的張愛玲,同樣的一封信,為何一則看似寡情,一則形似深情呢?
不過我後來想通了。在人生的諸多際遇裡,是可以同時存在著寡情和肝膽相照的。張愛玲一向的行事風格,尤其接近這種頗堪玩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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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從未想到有一天會認識張愛玲的弟弟,並且和他合作寫一本書。
一九九五年秋天,張愛玲以安靜之姿離開人世。不久我接到上海友人關鴻的來信,和我討論怎樣製作一個紀念張愛玲的專輯。
關鴻曾主編《文匯》月刊多年。一九八九年《文匯》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停刊後,他改任《文匯報》筆會版主編。我在《中國時報周刊》服務期間,工作上常得他相助,偶而才有機會略作回報。能夠對朋友有所回報是一種福份--何況是為了張愛玲?
我立刻給關鴻打電話,和他討論紀念專輯的內容。我建議他應該有張愛玲弟弟的文章,叫他趕快去約稿。關鴻不相信的說:
「張愛玲還有弟弟在上海嗎?」
「有的,他的名字叫張子靜。」
過了三天,我再打電話給關鴻,他很興奮的說:
「我找到了張子靜了,也請他寫了一篇悼念他姊姊的文章。」
關鴻是透過上海公安局戶口管理處找到張子靜的。他說,上海市有三個同姓同名的張子靜;其中一個已經去世,他認定一九二一年出生的張子靜就是張愛玲的弟弟,依址前往拜訪,果然沒找錯人。然後,他興奮的說:
「張子靜有一份手稿是寫張愛玲的!」
「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從他們的家世、童年寫起;還有〈金鎖記〉和〈花凋〉的真實人物,大概有一兩萬字吧?」
十月十四日傍晚,我抵達上海。轉機勞頓,十分疲累,第二天上午才去江蘇路拜訪張子靜。
張子靜神態安詳,舉止優雅。但是木訥寡言,不善表達。我帶了一套《張愛玲全集》和張愛玲去世後的新聞前報送他。他撫摸著,翻閱著,臉上是一種沉靜的憂傷。有時他的嘴唇不停地嚅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哽咽的吞嚥著口水,呆滯的大眼睛蓄滿了淚水。尤其看到《對照記》裡祖父母、父母和姊姊的照片,他更難掩哀痛之情。
後來他才說,他家的藏書在父親敗家的過程中都丟光了;日記、照片則都在文革中蕩然無存。他手邊有幾本姊姊的書,是最近幾年大陸盜版的。他常常讀姊姊的書,從中追尋往事,緬懷他們童年與青年時代共度的時光。
3
然而我們畢竟認識了,而且決定為張愛玲合寫一本書。
我在上海停留近一周,幾乎每天都見到子靜先生。他待人謙虛有禮,說話坦誠從容,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大多經過數秒鐘的思考,從未脫口而出或口不擇言。他的手稿目錄共十四章,卻只有一萬五千字,我第一次拜訪他就把這份手稿帶回旅館拜讀,當時感覺是骨架明晰,血肉則有欠豐腴。此後數天,我不斷的列出問題,他也不厭其煩地以文字詳細作覆。我回到台北之後,這個問答的工作仍透過傳真繼續進行。
子靜先生的記憶,一經提問就豐富鮮活起來。他的文采雖不若張愛玲流麗,但回答問題時思慮清楚,條理分明,用字遣詞也十分練達。到了十一月六日,他一共增補了三萬五千字,使整個結構的血肉頓然鮮明可喜。
子靜先生與我的合作,基本上是在「尊重事實」的大原則下進行的。我先後擬了近一百個問題給他,有的問題他不清楚,他的答覆就是「不清楚」。張愛玲去世後,我曾聽一個住在紐約的朋友說,張愛玲幼時脾氣不好,曾用鋼筆劃傷傭人的臉。我問子靜先生此事的真實性,他的答覆是:「在我的記憶中,她似乎沒有對傭人發過脾氣,用鋼筆劃傷傭人的臉。」又如海外一直傳說解放後張愛玲曾去蘇北參加土改,他的答覆是:「我確實不知道,她也從未向我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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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們的合作終於完成了。
有關張愛玲作品的評論或分析,二十多年來不知凡幾份--那是學術的範疇。子靜先生和我合著的這本書,既不屬於學術的範疇,也不是寫給學術研究者的史料匯編。但是所有研究張愛玲的人都注意到這個事實:每年都有一批新的「張迷」產生;他們通過張愛玲的小說,成長為嶄新的文學青年。這本書主要是獻給那一批又一批「新張迷」看的。他們將在這本「張愛玲前傳」裡看到她的文學典範;一代又一代,永遠生生不息。/1995.12.10
--《我的姊姊張愛玲》初版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