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初冬,有一點冷,但沒有風。二十五路公車在遼寧街口那一站停下來。上午十一點多,陽光亮燦燦暖呼呼的照在身上,我的心裡也是暖呼呼的,因為中午又可以在《皇冠》吃到平太太做的好吃的上海菜了。
那天是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平鑫濤先生通知我到《皇冠》校對次年元月號要發表的短篇小說﹤紅色戰役﹥。走進南京東路三段三0三巷,周邊都是秋割後的金色稻田,田裡漫生著一簇簇粉綠鼠鞠草,田溝裡的布袋蓮肥大飽滿,擎著一柱柱紫色花串。四野沉寂,只有幾隻烏鶖搖著剪刀般的尾巴,在牛背上跳躍吱叫。當時台灣最暢銷的雜誌《皇冠》,就在那片空曠的田野之中安靜矗立著。兩排一式的二層樓大約十幾戶,《皇冠》的兩棟樓連在一起,左邊住著平先生夫婦和平瑩、平珩、平雲三個從十歲到四歲的小孩,右邊辦公室除了平先生夫婦,還有編輯陳麗華、曾美珠,以及做發行業務的楊兆青、林佛兒。斜對面住著從高雄搬來台北不久的瓊瑤。
那年七月《皇冠》公佈了第一批十四位基本作家後,平先生對我這個年齡最小的基本作家要求很嚴格,我的小說發表之前,他都親自寫信叫我去校對。平先生那時也兼任聯合副刊主編,每天下午到當時還在康定路二十六號的《聯合報》上班:我的小說在聯副發表就到《聯合報》校對﹔在《皇冠》發表就到南京東路三段三0三巷一一0弄三號與五號的《皇冠》校對。
三號的紅色木門半掩著,推開門就聞到一陣濃郁的肉香。那時我住永和竹林路,每次來校對,必須從永和坐五路車到衡陽路轉二十五路,到達《皇冠》已近中午,我在客廳後面的餐桌校著稿子,平太太林婉珍也從五號的辦公室回到廚房準備中飯。有時稿子還沒校好,平太太已把飯菜端上來,溫婉的笑著說:「先趁熱吃吧,吃過了再校。」平太太那年三十四歲,皮膚白皙,五官端麗,身材和氣質很像《北非諜影》裡的英格麗褒曼,是我到台北後看過的最漂亮最典雅的女人。
那天我一走進客廳,平先生已把﹤紅色戰役﹥的三校稿從隔壁辦公室拿過來。「中午我太太要做牛肉麵吃,」平先生說:「妳喜歡吃牛肉麵嗎?」我說,我沒吃過牛肉麵。平先生有點緊張的說:「哦,對了,妳們本省人有很多人不吃牛肉,妳敢吃嗎?」我說,我們鄉下沒有人賣牛肉,我媽媽姓廖也不能吃牛肉,但我爸爸很愛吃牛肉,偶而到虎尾買到牛肉,他就很興奮的用木炭爐子慢慢的清燉一鍋木瓜牛肉,我們都是配飯吃,沒吃過牛肉麵。平先生於是放心的笑了:「那妳一定喜歡吃我太太做的紅燒牛肉麵,」他說。
﹤紅色戰役﹥大約八千字,我校好稿子,平太太也把牛肉麵端出來了。我爸爸的清燉牛肉一色濃白,平太太的牛肉麵卻像一幅畫:白色瓷碗,紅褐色肉塊,淡綠小白菜,石榴色湯汁,底下是晶瑩剔透的麵條。喝下鮮美的石榴色肉湯,嚼著筋肉分明的紅褐色肉塊,濃腴豐實之氣不斷從舌根直入肺腸,然後上昇到我的腦門,在那裡留下至今未曾磨滅的印記。
平先生也請我們基本作家吃過大飯店,去頭城、太平山、阿里山等地吃過各種地方菜,但我只記得平太太端給我的那碗香濃如畫的牛肉麵。後來雖然也在其他地方吃過各種不同做法的牛肉麵,但我總是向朋友們說,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牛肉麵,是皇冠牛肉麵!
後記:皇冠牛肉麵的美好記憶,幾十年來沒有消失。但幾十年中的現實人生,早已經過一番激盪重組。平先生後來移情瓊瑤,另結連理。林婉珍移情繪畫,也另組家庭,自設「竹影軒」畫室創作與教學。「閩人林婉珍」,兼融嶺南畫派與中國傳統繪畫之長,尤其擅寫花鳥、動物、山水。我去看她的畫展,幾株雛菊斜倚籬邊閑閑而開,四隻野鴨漫步草地一派安然,用色濃墨淡綠相間,幽雅的小品意境,隱含著主人的生命情態。巨幅的潑墨寫荷則莖幹挺拔,枝梗粗放而葉片圓潤,既有頂天立地的氣勢,兼有婉約嫵媚的溫柔。離開了皇冠,「閩人林婉珍」活出了自己的天地與意境。我敬佩與祝福著她,也永遠感念著她端給我的那碗皇冠牛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