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賣畫 季季
六四的前一年,一九八八,台灣剛開放大陸探親,外匯存底和大陸熱逐日高升。那年八月底,蕭颯與我去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寫作計畫」,見到三十多個各國作家,也認識了兩個大陸作家。年齡較大的是白樺,五十八歲,面色紅潤,銀髮微卷,笑容溫雅。他寫小說也寫劇本,劇本又以《苦戀》馳名。一九八0年,《苦戀》由長春電影廠攝製,次年被中共禁映並遭痛批。一九八二年,台灣導演王童把它搬上銀幕,劇中那句「你們愛祖國,可是祖國愛你們嗎﹖」上映後在台灣傳誦一時。我在愛荷華時,常笑著用這句話問候白樺。「愛啊,愛啊﹗」他也笑著,笑裡浮著一絲苦澀。他曾下放雲南,學會蓋房子包餃子種田做衣服納鞋底。但一九八八年秋天的白樺,像從井底爬出來見了外面的陽光,開朗而熱情。
比白樺年輕多了的詩人北島,那年三十九歲,是大陸通稱的「建國同齡人」,與顧城、舒婷等人被稱為矇朧派,文革時曾在北京做建築工人。一九八八年秋天的北島,仍像烏雲未除的憂鬱小生,瘦削緊繃,戴著深度眼鏡,冷漠沉默,少有笑容。他的畫家太太卲飛也不多言,但皮膚白皙,明艷照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亮麗嫵媚。她從北京帶出不少畫作,也常在「五月花」大廈的臥室地毯上,墊著報紙舖上宣紙蹲著作畫。北島曾在愛荷華文藝廳為邵飛舉辦畫展,入口處門楣橫掛著一塊紅布,上貼幾個醒目白字︰「中國的畢卡索」。邵飛的水墨畫,有的細膩婉約,色澤明媚,像春天的夢一樣浪漫迷人;有的線條粗獷,以立體技法幻化人物和動物的形貌,帶些畢卡索的影子,但仍保有中國民間的活潑趣味和女性特有的柔膩氣質。
愛荷華是個大學城,有不少華人學生和教職員。我們受邀做客,主人也請十多個華人朋友同事作陪;飯後聊天,北島就攤開邵飛的畫解說,讓大家欣賞選購。後來有個台灣留學生含蓄的說︰「北島看起來不太像個詩人啊﹖」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我們老師說,他比較像個推銷員﹗」
十月初各國作家開始安排出門旅行,有一天我和北島同搭電梯回「五月花」大廈八樓,他說︰「你們台灣人很有錢,外匯存底那麼多,要不要買幾幅邵飛的畫收藏啊﹖」我進門與蕭颯商量後,那晚就去他們的套間,蹲在地毯上看畫,從原定的每人兩幅變成了各買四幅。這都得感謝北島的大力推銷,蕭颯與我至今喜愛著這些邵飛的畫。
過了幾天,李歐梵邀我們去芝加哥大學東亞系和他的學生座談台灣文學與中國文學,停留三天也見了不少當地的文友。最後一天去詩人非馬家,他和太太也作畫。吃過中飯北島叫我們再買些畫,我說已買過了呀,他說邵飛媽媽也是畫家,畫油畫;他解開布包袱,裡面是一幅幅書本大小、鑲著金框的抽象畫。我和蕭颯都沒買。
那天下午北島夫婦先走,非馬說,他們要搭飛機去加拿大一所大學駐校一個月。我們三人搭灰狗巴士回到愛荷華已傍晚,正準備做晚飯,電話響了,我聽到蕭颯說︰「啊﹗一個黑女人﹖那是誰呀﹖你不要怕,先過來我們這裡看怎麼辦﹗」
「五月花」的套間,各人都有臥室書房,中間的廚房衛浴則共用。白樺說,他正欣喜著北島夫婦不在,可以自由的獨享廚房,「哪知打開廚房門看到一個黑女人坐在餐桌前剝豆子﹖她雖然對我友善的笑著,可是她是誰呀﹖她說話我又聽不懂﹗她怎麼有鑰匙進來呀﹖」白樺慌亂得臉都漲紅了。我打電話請一個在寫作班兼差的台灣留學生去向校方查問,才知道那個黑女人四十多歲,是肯亞的人類學者,來愛荷華做短期研究;北島事先透過學校安排,把套間租給她一個月。
白樺聽完我的解釋後嘆氣了︰「他為什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呢﹖」他沮喪的說︰「賣畫,出租房間,我都可以理解的啊﹗唉﹗這都是,都是為了生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