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妙言 季季
葉老是一個永遠的赤子,六十年文學生涯,曾因白色恐怖入獄,却一直堅毅豁達,保有創作者的樸直與熱情;不但著述不斷,講話也常一針見血,妙不可言。今年十一月一日是葉老八十歲生日,文藝界正在籌畫出版他的全集作為賀禮。五二○那晚,看到「葉石濤」名列總統府新聘國策顧問名單,第二天即打電話到左營向他道喜,又聽到一番葉老妙言。
葉老一九九一年從高雄縣甲圍國小退休後,大多傍晚七點就寢,清晨三點多起床看書聽古典音樂,五點半出門散步買報紙,七點吃早餐後開始工作﹕「有時沒做什麼事就再睏一下,有時透早就出門,去台北開會,去台南上課,早早出晚晚入,忙得要死!」葉老的退休金每月二萬多元;這兩年在成大台文所兼任客座教授也只有每周四小時鐘點費。但他的長子讀高中時因批評蔣經國而被教官打傷頭腦,後來雖然讀了大學,卻情緒起伏波動,無法穩定工作,二十多年來常在醫院進出,夫妻倆艱辛備嚐。國策顧問的薪水聽說有十幾萬,可抒解他的經濟負擔,也像一份八十賀禮,他應該很欣喜吧﹖然而葉老在電話的那頭却琅聲說道︰
「哪有什麼好恭喜的﹖這也不是多光榮的事情啊,我也沒多大歡喜啦﹗一個作家,最重要的就是寫作,如果寫小說得第一名,那才真正是光榮的事情﹗我一頓只吃三十元一碗麵,我太太也省得要死,一個月十幾萬,對我沒多大意義啦﹗八十歲的人,隨時說走就走了﹗…」
葉老像連珠砲一般,繼續用他帶有金屬聲的嗓音,中氣十足說著他的「顧問感言」︰「我比較在意的是台灣作家發表小說的園地越來越少,有些報刊雜誌甚至發不出稿費,這樣下去,台灣文學沒什麼前途啦﹗而且農民文學、工人文學都沒人寫了,現在只有你們台北人的都會文學啦﹗以前的荷蘭時期,明鄭時期,日據時代,台灣也有很動人的故事啊,那些歷史的空間,小說家應該把它補起來﹗我以前有寫過一些短篇的,後來糖尿病又有高血壓,沒氣力寫那些長篇大作啦﹗年輕點的作家有氣力寫,但如果沒地方發表又沒稿費生活,要怎樣讀史料、寫小說﹖總不能叫作家不要吃飯生活養孩子啊!人家南韓北韓的作家,六七十年代在報刊發表小說,政府就有加倍補貼稿費,台灣的政府,什麼錢都敢花,這一點點就不如人家南韓北韓啦……」我問他到總統府開會,會把這些意見報告出來嗎?他琅聲說道﹕「該講的話,我還是要講的﹗」
然後說到台語寫作與台灣文學的定位問題。葉老說,台語作為一種語言,包括閩南話,客家話,原住民各族母語,發音聽講都沒問題,但作為一種書寫與閱讀的工具,現在各種拼音系統都有,「讀者看得霧煞煞,根本看不懂,怎樣產生心靈交流?」他說一種書寫語文的產生,往往需要兩三百年的研究和整合,目前台語書寫的拼音系統,可以請語言專家繼續研究,慢慢整合,作家寫作還是以自己熟練的漢語較容易掌握主題與藝術性,與一般的閱讀大眾也較容易交流。至於台灣文學的定位,時下本土文化興起,不少人提倡「去中國化」﹔但他認為,「去中國化,根本就是個笑話!」因為「台灣文學曾經受中國文學影響,是個不能推翻的事實。」他說﹕「要解決台灣文學主體性定位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只要把以前認定的『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改為『中國文學是台灣文學的一部分』,不就主體性很明確了嗎?」
最後說到他已發表三篇的《蝴蝶巷春夢》,最近寫得怎樣了﹖他說計畫寫十篇,「但是最近左眼帶狀皰疹影響視力,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不寫,一切自由自在啦。」
《蝴蝶巷春夢》二00三年春天在《文學台灣》季刊發表後,文友傳閱那些葉老自稱「sex小說」的赤裸裸青春物語,無不紛表驚奇;有文友看完後嘆曰︰「哇,妙手回春﹗」葉老則回以「現在只能吃不能做,只好用寫的啦﹗」
葉老妙言,精準有趣,向來文壇馳名。不但飽含智慧與歷練,而且懇直之中不失幽默;有時暗藏機鋒,有時又流露幾許滄桑。如果把葉老妙言集結成書,想必眾人爭閱,也是另具意義的八十賀禮。我聽過兩個典型的葉老妙言,可提供給有意編書的人參考。十多年前,新聞局請一批作家去金門參觀訪問,在古崗湖畔行走看風景時,幾個年輕男作家趁機向他們崇敬的前輩請教「男人之道」。當時只有我一個女性與他們同行,葉老也不避諱,坦蕩蕩答道︰「什麼叫男人﹖男人就是女人叫你給她錢,你就給她錢;叫你跟她做愛,你就跟她做愛﹗」後來談到一個自視甚高的作家,不想外出工作,一心要寫偉大作品,沒錢生活時需靠友人接濟,葉老嘆道︰「什麼叫作家﹖作家就是你寫出來的作品有人要登,能夠換稿費飼飽自己;作品是不是偉大,那要別人來認定,不是你自己說偉大就偉大啦﹗」
葉老說完吁了一口長氣,望著古崗湖發亮的波紋,瞇起眼,不再言語了。同行的我們也不再言語,默默的在心裡消化著葉老的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