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貝湖夜話(《寫給你的故事》「代序」)
「你們有看過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嗎?」
我們搖搖頭。
「有看過史坦貝克的《憤怒的葡萄》嗎?」
我們又搖搖頭。
「那你們認為自己能寫出偉大的小說嗎?」
我們仍然是,只有,搖搖頭。加上,一絲苦笑。
「那這樣--」坐在我們面前那個出身東京帝大法律系的「法官」調整了一下姿勢,微笑問道:「你們還要繼續寫小說嗎?」
我們對望了一眼,然後向他點點頭。
「法官」確認了我們少不更事的熱情和決心後,嘆了一口氣。「有夠勇敢哦,」他說:「那就要好好的寫啊!」
這是一九六四年九月十五日晚上,在高雄的澄清湖水廠廠長宿舍,林懷民父親林金生與我們聊天時的一番考問。
懷民比我小兩歲,卻是我最早的文友。一九六二年接到他作為讀者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時,他讀台中衛道中學高一,我讀虎尾女中高二,常在《雲林青年》發表作品;四月初發表了﹤失敗者的凱旋﹥後就接到他的信。此後我們的信來來去去,他還介紹了馬各和隱地與我通信,我也終於知道他父親就是我們雲林縣長林金生。假日他回斗六,偶而也約我去縣長公館聽音樂,看書聊天,參觀屋前那個近百坪的園子。懷民媽媽鄭翩翩愛花愛音樂,客廳櫃子裡的一長排黑膠唱片都是她的收藏。我第一次看到那排唱片時,懷民很驕傲的形容他媽媽有多寶愛那些唱片:「美國飛機攻打台灣的時候,都市人逃到山裡避難,人家女孩子揹包裡都放著衣服化妝品,我媽媽揹包裡放的是唱片!好寶貝喲!黑膠唱片很重耶!」林媽媽的大園子種了許多花卉蔬菜水果,林縣長每天早晨挑木桶澆水,最多一天要來回挑二十擔。懷民說:「爸爸很愛幫媽媽挑水,還可以減肥。」
一九六四年,他爸爸兩任雲林縣長屆滿,被任命為澄清湖水廠廠長。澄清湖原名大貝湖,後來被蔣中正改了名,但我還是喜歡叫它大貝湖。那年九月,懷民考上政大,也與皇冠簽了基本作家合約(第二批),平鑫濤社長帶我們及瓊瑤、朱西甯劉慕沙夫婦、尼洛王媺娟夫婦去阿里山玩了三天。下山後懷民邀我去大貝湖玩,那晚就洗耳恭聽了林伯伯的一席文學夜話。
--「像俄羅斯,土地兩千多萬平方公里,又有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才能產生托爾斯泰那樣偉大的小說家。台灣只有三萬六千平方公里,地方小,很難產生偉大的小說家。」--
--「像美國,多種族,又有黑白衝突,才會產生福克納、史坦貝克那樣的作家。史坦貝克前年才得諾貝爾文學獎,那本《憤怒的葡萄》寫佃農被剝削和反抗的故事,一九四0年出版就得了普立茲獎,你們要找來看一看。」
懷民爸爸說的,是人與土地與寫作的問題。我永遠記得他提出的問題,也永遠記得最後在他面前,點了頭的承諾。這些年來走過起伏歲月,備嚐了生活艱辛,一度消沉的我仍在繼續寫作,資質平庸,只想寫出一些聲音,不敢奢望偉大。懷民則才氣豐沛,能量飽滿,三十年來一心一意的把他的作品寫在舞台上。然而生命無時無刻不在變動之中,懷民對文學也從未忘情,十年或十五年之後,如果他自雲門退休,說不定有一天會突然大聲宣布:「我寫了一部長篇!」懷民一直是個變化無窮,奇想不斷的人,誰敢保證這樣的奇蹟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