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在讀一些作家的作品時會讓我忍不住想:「我還寫個鬼啊,人家都已經寫成這樣了!」畢飛宇,就是一位讓我有這種感慨(感謝!)的作家。
讀他的小說,每每讓我胃痛兼心痛,「有必要嗎,把人性寫的這樣深,而人性之深啊,卻是如此的不堪。」這次訪問他,他自己也說,從沒有想過要寫盲人的故事,「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筆毒,不忍心寫這幫殘疾孩子。」
不過,畢飛宇還是寫了──拗不過盲人的要求:「畢老師你都認識我們這麼久了,怎麼就不寫寫我們呢?」畢飛宇曾教過特教老師,這些特教老師畢業後會去特教學校任教,他們的學生有不少是盲人,畢飛宇也因此跟許多盲人朋友熟稔,再加上他長期大量運動,身體需要按摩,熟識南京一帶的按摩者;按摩者,大多數是盲人。
附帶一提,近期訪問的作家幾乎都是運動愛好者,有著大量且持續的運動習慣;看來,「文弱書生」已經遠矣,作家可是一個比一個還強壯咧。

練出來的陽光
──畢飛宇寫小說要慢、慢、慢
「人總說我是陽光啊型男什麼,」外型高大帥氣的大陸作家畢飛宇帶著笑:「其實我不陽光,看到人會衝著人笑,那是練出來的。」畢飛宇說,寫作時,他是個非常嚴肅的人,每天對著電腦寫,表情是僵硬的,兒子放學回來,「我去開門,也是這表情,沒別的意思,就是自己一直在寫作的那個情緒裡。」沒想到,這表情在兒子心裡起了作用,老覺得這個爸爸是不滿意他還是怎麼的,「兒子非常怕我。」
專注寫作的老爸給兒子成長過程中留下了陰影,「我這才知道,欸,人的臉很重要啊,因為會影響人。」畢飛宇搞笑地說,所以從此以後,要見人之前呢,就先練習微笑,笑著、笑著,「這樣就陽光起來啦。」事實上,他認為,藝術家的本質是陰暗的,「這跟道德無關,」他說,而是那些光線陰暗的、潮濕的地方常常是有更多問題的地方,是有著更多弱勢的地方,也是藝術家應該去的地方,「像人人都稱讚火車快啊,可我太太坐火車頭會暈吶,我得扶著她躺下來。」畢飛宇做了個比喻,作家得不斷地走到生活的背面去,寫作者也渴望明亮啊,「卻不斷擦身而過。」
打開水龍頭接水
寫作之於畢飛宇如同莊稼農事之於農人,他面對著電腦,一字一字敲,像在插秧、種植,背脊對著天空:「陽光啊,水啊,你們來不來啊!」畢飛宇因此認為,寫作也帶著「形而上的追問」,所以不能急,如同英國作家哈代說的,畢飛宇的寫作要「極其緩慢地進入講究的情緒裡。」
畢飛宇講話行雲流水,很有趣味,但論到寫小說,他說自己慢、要慢,文思泉湧時還會刻意壓抑,方法是「我用一隻指頭打字,」讓寫作的節奏舒緩下來。畢飛宇說,寫作就像性,好日子要慢慢過呀、要享受啊,急什麼呢,「過於追求快感,快感就離你而去。」
不急,不急,畢飛宇說自己的寫作都是在「等」,等一個人自己來找他。這個人來的時候,很多東西自然就出現了,「我就負責打開水龍頭去接就是了,」他說他不必擔心水會沒有,「唯一要思量的是,這個水要放這個杯裡還是那個桶裡,或者是能不能放進去。」這涉及到小說結構的設計,以及「一種理性的論證」,畢飛宇說他一旦決定投入一部小說的寫作,需要兩、三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因此我必須審慎思考是不是真的能寫;我一定會想得很清楚才開始。」
認同波赫士關於寫作所說的:「一個作家要寫能寫的,而不是想寫的」的畢飛宇說,打開水龍頭接水的過程,他就會知道,這是不是個自己能寫的東西了。為他奪得魯迅中篇小說獎的《玉米》就是這樣的例子:有一天,當他正看著電視裡的某個歌唱節目時,「玉米來找我了。」
天生就該寫小說
玉米是畢飛宇的小說裡一個讓人難忘的女性角色,精明、幹練、現實,懂得切入權力運作的軌道裡,「我們之間有一種潛在的戰爭;預備這場戰爭消耗了我。」他這樣形容自己與自己小說中人物的闗係。
另一個讓畢飛覺得「我為自己的人生感到遺憾」的人物是玉秧,另一個中篇的主角。他說,寫玉秧的某天,他準備脫下衣服休息,發現自己脫掉的是件薄襯衣,這讓畢飛宇驚訝,「因為我想起來,上次脫衣服脫的是棉襖啊,這是幾個月過去了,我自己都沒感覺。」畢飛宇說自己在寫作時,非常有紀律、非常專注,旁的什麼都不能做,也因此「我也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我這輩子一直都在寫的話,那我這個人到底算不算有真正活過呢?」因為,寫作時:「我的人生太單調了。」話雖如此,畢飛宇又分明非常喜歡寫作的狀態,「因為腦子裡太豐富熱鬧了,不寫也不行。」他說:「我天生就該幹這個,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
小時候畢飛宇特別愛講故事,自己讀完了什麼,就講給人家聽,人家聽了精采,也去把那本書拿來看看,卻發現「畢飛宇,這書沒你講的那麼好哇。」人家是嫌他說書說的有出入,「我卻覺得這裡面暗藏著一種鼓勵,暗示同樣的一個故事,我可以說出一個比較好的版本來。」能這樣說故事的人還不該做個小說家嗎。
畢飛宇說自己的小說寫的是生命的疼痛感和對意識型態的壓制的反抗,透過寫作,他試著把一些發生在陰暗處的人(如《推拿》裡的盲人)的故事搬到陽光下,希望讓更多人知道社會裡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他們跟我們一樣活著,有愛也有慾望,「如果有機會碰到,就讓我們對彼此說聲『嗨,早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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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於《新活水》雜誌第 28 期,引用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