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老媽檢驗報告的空檔，我去萬芳醫院旁的星巴克小小喘個氣。點了在星巴克我最喜歡的「抹茶拿鐵加一分濃縮咖啡」；雖說抹茶拿鐵有太甜的嫌疑，但對幾乎己經能量耗竭的我來說，這甜，甜的正好。

店裡放了一本顧客心情札記，也就是來這裡喝咖啡的人留下的記錄。這些筆記記錄了好多人的當下的心情，愛情的、工作的、對生活的感想等等；有幾位顯然是在做白天黑夜輪班工作的人，在無止盡的忙碌裡，用一杯星巴克咖啡攪拌著種種無法言喻的辛苦辛勞，在這心情札記上，對生命小小撒個嬌，或者，小小地撒個野。看著、看著，我不禁微笑了起來：這麼多困難的日子啊這麼多真心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人可以在一個「不曉得誰會看到」的情況下，用筆親自寫下那麼多細微的、私密的心情故事；看這些留言跟在網路上看到部落格之類的東西，還是很不同的，最主要的是有筆跡，筆跡，讓我感覺那畢竟是種溫暖的書寫；塗改，刪除，再寫，不斷透露著寫作者當下那想要完美分享的心情。

很多重要的景點也會留著一分「訪客記錄本」，只要有這種本子，通常我一定會看，因為很喜歡走入那種很美麗的心情裡（不一定是開心，但確定要有很美麗的心情才能在這樣的本子裡留下自己的鴻爪片言），感染那分感動，彷彿自己有了雙分的享受。像在花蓮七星潭旁的民宿「望海樓」，看著之前住過的客人留下住宿時的雀躍心情，還沒有開始住呢，我就已經覺得這裡好棒。

如果是到國外旅行，看到有這樣的訪客留言簿，通常我一定會留下一段文字，把美麗的、應該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繁體中文字留在那時那地；有時單單想到為這一點，就覺得自己一定要寫些什麼才行。

對了。一定要寫下什麼才行。也許並不是為了分享，就只是因為經歷過，就要留下紀錄。我猜想，這種衝動或許也會慢慢不見的，很多源自於感覺到自己一定要留下些什麼的這種行動力不見得會跟著一輩子；例如，年輕時不管去哪裡，都一定要拍「到此一遊」的照片，即使是已經去過不只一次的地方也是如此；但現在幾乎不覺得去旅行時要把自己拍下來。

我曾經看過好些朋友的旅遊照，每張照片都是中間一個大大的那個人比著「耶！」之類的手勢。以前啊看到這種照片，心裡都會覺得很好笑，就從頭到尾一個「你」，風景在哪裡？可是，現在不願意這麼笑了，因為知道能夠這麼徹底地感知到自己生命的那個狀態，其實是很幸福的。在 2004 年的一次旅行中，我認識了一對先生 72 歲、太太  69 歲的夫妻，他們已經一起旅行過 103 個國家，那次我們去的國家，他們已是第三度拜訪。兩個人並不是什麼有錢人，但就是愛旅行，老先生告訴我他們如何用最省錢的方式旅行，多年前，這對老夫老妻就學會「揪團」，既可以照自己想走的行程走，又因為多了幾個旅伴，大夥兒可以節省些支出。

老先生酷愛拍照，不管到哪裡，太太是永遠的最佳女主角；回台灣後，他們寄了好多張光碟給我，裡面全是老先生和老太太的旅行照片，不論在哪個國家，海邊山崖大漠裡，太太永遠在中間。

我在和他們一起旅行時就發現先生一路拍著太太，我好奇問老先生：「你們都結婚四十年了，又一起去過那麼多地方，為什麼還會那麼愛拍太太，你是覺得太太很漂亮嗎？」 老先生做了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她啊，她醜小鴨啦。」

我想，這可比一路上淨是記錄著自己又困難許多了。

喝完抹茶拿鐵、把顧客心情手札放回櫃檯，轉身離去時，我看到玻璃門上映照著的身影，這提醒我，噢，原來，我們正用著不同的方式主動的或者被動的，記錄著也被記錄著，連一扇玻璃門也曾在瞬間為我停格；記錄著我試著舒放的憂慮。

記錄的背後，總是一份人間依戀，即使是我待會兒要去看的老媽的檢驗報告，同樣無非是一種生命的交纏，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情緣錦織的輻輳之點。朗朗日光下，此刻，我只須記住這一點就好，其他的，且戰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