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手多做多用心

──撒古流用創作和教育改變部落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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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古流‧巴瓦瓦隆的個頭瘦小，自己拿刀剃出一頭看來前衛、實則挺復古的「排灣頭」，他笑說，因為這種特殊的髮型，「族人看我就是個藝術家。」他來自一個多手（Pulima，排灣族語）家族，撒古流說，多手的意思就是巧手，「我們氏族一直是部落的藝匠。」雖然屬於平民階級，卻扮演了部落傳承的重要角色；而在傳統文化漸漸消失的過程中，多手的撒古流更成為回復各種排灣工藝的關鍵人物。

尋回陶壺製作手藝　　　　　

撒古流說起話來輕緩卻有力，不論談什麼，總是用詞典雅、條理分明，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有著深厚的知識背景、也洋溢著熱情；曾經擔任過人類學者蔣斌助手的他，長期在部落裡做田野調查，一九七五年就拿起相機拍部落；總是隨手一冊紀事本的他，喜歡跟老人聊天，記下部落傳說，看到老人手上的紋飾，一一畫下來研究；看到陶壺，記下樣式、大小和圖案，詢問老人、研究，再深入思考，提出無數個「為什麼」。他說：「陶壺是排灣人文化的子宮，孕育了一切文化傳統。」很可惜後來做法失傳，他決心尋回。

撒古流與排灣陶壺的相識有三部曲。小時放牛，會走到一個過去是以做陶壺為主的區域，陶的碎片很多，「就常常撿些陶片鑽洞做成玩具、項鍊之類的東西。」高中畢業時，撒古流取得水電承裝業技士執照，常到排灣、魯凱和布農部落去修水電。因為這個工作，他得以進入各個部落、各個階層的人的家裡，有機會看到古老文物，撒古流特別注意到了陶壺，因為非常感興趣，他就跟那些有陶壺的家庭的人聊起有關陶壺的背景、知識和傳說等等。第三部曲，就是撒古流決定自己投入製作陶壺。

他研讀很多與製陶相關的書籍，拜訪台灣製陶城鎮，研究別人的技術，也分析在部落收集來的碎古陶片的成分和顏色，思考製作方法；他在家鄉河谷附近採集黏土重製，經過不斷實驗，發現含雜質太多的泥土要煉到能用，過程太辛苦，遍訪各處後，在南投找到合適而且有人專門製作的陶土為原料。解決了原料問題之後，撒古流開始思索製程，引進機器鍊土，用電窯做素燒，取代了原來的堆柴燒，時間和品質都更能掌握；一步一步，讓製作排灣陶壺成為可能。

過往排灣族人結婚一定要準備一個陶壺，技藝失傳後，沒有陶壺，連帶結婚的味道都不對了，甚至還有年輕女孩無法結婚，撒古流重製了陶壺，讓關鍵器物再現是「文化復健」的重要工作；他說自己這一代（撒古流為一九六○年生）對延續民族文化是有責任的，因為一些知道部落傳統的老人家還在，只要有足夠的好奇心和學習心，總可以「抓得住傳統的尾巴。」撒古流看待「部落耆老如同樹上成熟的葉片，」他說很慶幸自己在葉片熟老、復歸土地之前，「我能夠分享到那片刻的美。」撒古流花了「很多時間吸取過往的智慧。」    

推動部落教室

他根據採訪耆老、反覆研究既有的器皿，思索上面的紋飾代表什麼意思，什麼場合用什麼樣的陶壺，等等，做出來的陶壺他會再拿去給老人家看，讓他們確定是不是這個樣子；剛開始，族人欣喜好久不見的陶壺竟然出現眼前，感動族群的生命又接續了起來，但漸漸又感到害怕，因為陶壺在部落裡是極為神聖的，撒古流這樣復再製，讓他們有許多疑慮。他說，陶壺、青銅刀及琉璃珠是所謂的「排灣三寶」，其中陶壺在製作時有許多禁忌和限制，既要有足夠的手藝又要有膽識可以跟祖靈對話，能做的人愈來愈少，再加上外來文化的一再壓抑箝制，如此優美、饒富深意的傳統藝術幾乎失傳；撒古流做了無數的實驗，不斷與老人對話，他的「多手」終於讓排灣陶壺再現江湖，撒古流高興的把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命名為「陶壺 」（磊勒丹，Reretan ）。

撒古流的氏族既是部落的多手，木雕、石雕、鐵銅銀器、皮革、竹麻等媒材，甚至建築、公共藝術及各種裝置藝術，他都大量投入，也不斷把新的工具、新的技術和新的創作概念，帶給族人；撒古流花很多時間投入「教育」，而他始終相信教育要放在日常生活裡，這才是扎根的工作。他很難過地提到，小時候在「山地生活改進運動」的影響下，曾傻傻地把祖父的雕刻品拿去換糖果，因為當時政府推動的這個運動不准原住民使用雕刻品，也不准講母語，也就是不准山地同胞保有原有的生活方式；從教育裡失了族群生活的根，撒古流認為就要再從教育裡找回來，他推動「部落教室」，規畫排灣孩子理想中應該受的教育是在國民教育與宗教教育（他的部落大多是基督徒）的雙軌教育之下，取得時間和空間進行傳統教育，讓孩子接受母體文化，並推廣生計產業、推動部落新環境運動。

撒古流說，他很早就發現，現行的教育體制非常缺乏生態觀念，八八風災讓他的家鄉屏東縣三地門鄉的大社部落面目全毀，村民面臨遷村的命運，撒古流是大社部落遷村召集人，在與外部機構不斷進行理性交涉的同時，感性上他非常痛苦失落：「明明我們族群處理跟土地的關係就比外面的人更聰明更好，為什麼卻一直是我們要聽別人的，然後大水來了，困苦流離的是我的同胞？」撒古流的內心深處不免期盼，經過這樣一場世紀大災難，會使得更多人認同他多年來不斷鼓吹的「尊重部落與天地、與大自然相處的古老智慧」思維。

古藝新傳多分享

撒古流是思慮縝密、有創意力又有行動力的人，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以自己的大師地位，毫不保留地無私分享、熱心教學，現今眾多傑出的原住民藝術家或者出於其門下，或者受到他的啟蒙，在藝術界，「撒老師」可說枝繁葉茂，影響了許多人；他在台東都蘭糖廠的工作室是個大倉庫，他跟學生創作和生活都在一起，撒古流做什麼，學生在一旁就邊看邊學邊做，作品旁邊的一個一個帳篷就是他們累了睡覺的地方──夜裡酣息相聞，白天教學相長，這就是撒古流的多手傳承。

撒古流說，透過不斷創作、不斷教學、不斷推動部落意識，讓部落文化可以像蝴蝶一樣，自由自在地飛舞在不同族群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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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古流工作室裡的聚餐。（彭蕙仙攝於台東都蘭糖廠，撒古流工作室）

午夜過後，撒古流終於談興大開。（彭蕙仙攝於台東都蘭糖廠，撒古流工作室）

撒古流的創作──蒲伏靈境。（撒古流工作室／提供）

撒古流正在創作。（撒古流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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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於第26期 《新活水》，引用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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