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本文刊登於3月14日《中時電子報》「網路主筆室」http://editorland.chinatimes.com/peng/archive/2007/03/14/3349.html,今日移刊「跳舞有時」部落格
台北的人行道上,木棉樹陸續開花了,雖然今年夏天的味道從春節時分的驕陽就開始了,但是看到木棉花又不一樣了,這是紮紮實實的,夏天的訊號啊,「木棉道/我怎能忘了/那是去年夏天的高潮 …」;這是我們班的班歌,每次班聚,最終一定用這首歌做為結束,因為這歌裡有我們的青春;長長的羅斯福路上,一路都有木棉樹,穿過木棉道,我們走向夏天,而夏天卻是離別的季節。
今年,還沒有到夏天,我們卻必須永遠地和木棉花道別,哦,當然不是的,羅斯福路上一路陪伴著青春的木棉道依然,只是寫這首歌的人離開了。暖冬讓木棉提早開花,彷彿和我們一起送走歌者,以及,我們深嵌在歌裡的無盡歲月,「那年我們 19歲」,而最後我們終於必須說,「這是最後的一場電影」。
對於像我這樣年齡的人來說,有個幸運的地方是,台灣民歌運動差不多就是與我們的青春重疊,歌者所寫的歌彷彿就在敘述著我(以及我們)當年的心情,於是,說不出口的話、夾纏不清的心情,全賴給了他們,一個一個歌手;也因此,對我來說,他們永遠不只是才氣縱橫的才子或者才女,因為年齡相彷、所處的時代相同,民歌紀錄的是一代人的青春樣式,永遠不可能複製,而定格的,不只是歲月,更是歲月裡踏過的步履,自己的,以及他人的,所有在我生命裡熙來攘往的過客,與歸人啊。
大學畢業後我曾在唱片製作公司工作,參與製作過好些專輯,其中有兩位曾經紅極一時的民歌歌手,一男一女,我們分別為他們作了一張新專輯,在錄音的時候,我左聽右聽,就是覺得哪裡不對了,這兩位歌手都是創作者,不只聲音好,作的歌也棒,但是為什麼,好像有什麼 miss 掉了 …
歌手反覆地唱,我反覆地聽,是少了什麼、還是多了什麼?專輯賣得不好;後來兩位歌手分別作完他們的專輯後,也漸漸從舞台上消失,只有在類似「民歌 30年」這類的活動上才見到;當年的合作,彷彿就成了他們職業生涯上的絕響;但我想,他們一定跟我一樣不服氣,為什麼?在創作這件事情上,我們如此虔誠、一點也沒有要馬虎的意思啊,可是,那樣的味道卻再也回不來了;我現在已經完全忘了和這兩位歌手當時合作的專輯主打歌,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在民歌時代留下的作品、那可以說是整個民歌時代的代表作,連我女兒都會唱。
當我們變老,變得更懂得創作的技巧,什麼音跟什麼音擺在一起會有怎樣的效果; 歌詞應該怎樣堆疊才可以發揮動人的力道,這些,作為一個創作人,他會愈來愈懂、愈來愈通,但所有的這些加在一起,卻仍然不能夠成就偉大的作品,如果──
如果沒有渴望被你感動的閱聽者。
我了解到,歌手難以再重現當年的感動,怪不了他的;因為他的人生故事已不允許他只用原來的方式創作,因為他的聽眾已走到了人生不一樣的階段,他們的生命需要不同的共鳴方式;至於曾經發生過的青春悲歡,我們已經選定了各自的主題曲,此後便再難更動它,民歌的歌手已在我們的人生各就各位,一些特定的記憶需要配上特定的旋律,不會再有別的歌曲輕易來取代它,然而,這也意味著,當我增加了新的生命經驗時,我需要尋找新的音符感動。
就這樣,有些歌手走入記憶,僅能與我不斷前進的生命保持藕斷絲連的關係,就像自己的青春,未能全面遺忘,卻也無法全然對話;而有些,在〈木棉道〉之後,竟還能有〈奶粉與便當〉,在人生起伏中,與聽歌的我一直並肩前行。偶然間聽到歌者新的創作,彷彿聽到一個久未聯絡的朋友的消息,稍稍讓人寬心,在人間各處,我們用心活著,即使經歷過一些高低成敗,也慶幸彼此的生命在新的歷練裡有所長進;這是我聽一些老歌手出片時的感受,好比聽張學友的新歌,就是那分「好久不見」的心情,溫暖安慰。
「這幾年發生了許多事情,過程也讓人不勝唏噓, Lot's of people die, lot's of babies cry….」(〈奶粉與便當〉歌詞) ,這就是我們的人生,相信寫歌的時候,你已經了解到,「季節過去就謝了」(〈木棉道〉歌詞),這不只是木棉道上的風景規則,也是我們血氣之人的遊戲規則;所幸的是,我們都已經知道所盼望的是什麼;上帝看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可數的年歲本來就是上帝手上的工具,而我們的生命本來就是上帝量用的器皿;你已陪伴了無數的人青春,給了無數行至中年的人安慰,你是上帝美好的見證;在許多人心裡,你將是牢記一生的朋友。
電影並未散場,白雲深處,還有一ㄊㄨ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