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次郎,今天的比武勝負已分,你輸了」
「住口!你憑什麼?」
「如果你勝券在握,為何丟棄刀鞘?丟棄刀鞘等於丟棄你的生命。」
「哼,胡說八道!」
武藏:「可惜啊,小次郎,你氣數已盡。」
──宮本武藏與佐佐木小次郎,巖流島決鬥前對話
(《宮本武藏》,卷七,圓明之卷,吉田英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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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鈴木一朗、Ichiro打球,無比的享受。
他練得精實的身體裡透露出嚴酷的自我訓練,是凡夫俗子的我們企望未及的生命向度;我們都渴望這樣淋漓盡致地使用自己的身體,都希望淬練驅體裝盛更強健的靈魂,不過,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做不到;因此,多麼感謝有這些瘋狂的運動員,為我們標幟出身體美學與力學的可能。
所有的運動比賽都是好看的,因為那是身體的眾聲喧嘩。
每一個轉動、每一次投球、每一個揮棒、每一次奔跑、每一個跳躍、每一次仆倒…每一次,都是意志與身體的格鬥,並且絕對是意志的勝利。
既然如此,Ichiro 最迷人的,就不只是身體的線條而已,更該是他在比賽結束前,始終冷峻的眼神,以及,每次打擊前,伸出手比著棒子的表情。
Ichiro 打擊時總會先用右手舉起球棒,然後伸直右手,用左手拉拉右手臂衣袖。這個動作,總讓我想起宮本武藏的二刀一流,揮棒的手、拉袖的手,都是 Ichiro 的刀。
據說,每次比賽後,Ichiro 都是最後一個離開球場的人,因為他要很鄭重地表達感謝:感謝球場、感謝他手中的棒子、感謝每一顆與他相遇的球,感謝一輪,走出球場,明月亦已一輪,這個傳說,因此分外的美;還說,剛到美國時,他英文不好,不能與人做太多溝通,手上的棒子,分享了他絕大部分的心事。
諸如此類...故事,是創造球星必要的戲劇元素。
作為球迷,我們樂於在偉大運動員身上蒐集傳奇:這個跑出像鬼一樣記錄的人,肯定有個嚴苛到沒有人性的老爸,一路不要命地訓練他;這個灌籃得灌好像在傾倒畢生憤怒的傢伙,肯定練球練到手炸開過;這個全壘打王,肯定打壞過一卡車的球…我們飢渴地傳誦著因為我們自己做不到而顯得神聖的狂練、苦練與死練,或者,他們對某項運動技藝的狂戀、苦戀與死戀。
運動的本質一如愛情: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死生相許?必須是生命能量的全面動員才能穿越理性,目的是為了能夠在純粹的感性宇宙裡著陸;不顛不狂,不能入戲;這種事,沒有可能淺嘗即止;哦,我說的是偉大的球星,以及唐璜,並非你我。
因此,球星們運動場上的恐怖記錄,必須和他們在場外往往十分驚心動魄的殘酷人生搭配,如此一來,方能成就我們球迷的至樂之境:這些人,一方面是人,一方面,卻又不是人,因為這些人的身體裡面,住著一個泰坦族;一種我們聞之駭然又興趣盎然的異次元生物。
而這種種傳說,往往也就因著球星們或許怪異但常常非常神祕動人的個人化、風格化動作,而找到了敘述的著力點──愈是特殊,就愈是能夠成為他們的一個記號、愈是能夠成為對球迷的一種呼喚:「嘿,我來了!」我們心甘情願地折服,也心甘情願地跟隨,因為我們看出他們其實是我們生命中,那個始終沒有被完成的部分;他們完全奔放並且能夠平衡對話的身心靈,一定程度地撫慰了我們發育不良的缺憾。
所以, Ichiro 打擊時的招牌動作,不但對他自己有凝神聚氣的效果,對球迷,亦是個讓人安心的儀式,是他的一個召集令、一個與球迷心照不宣的問候;我們因此等待、因此相遇、因此辨識、因此悲喜起落,這就是人生;一個在球場上活出來的人生,總是滋味無窮;總是拍案驚奇;總是,永遠還有下一場比賽。
謝謝球星們代替我,飛過千山萬水;代替我,釋放拘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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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次郎就躺在離他十步遠的沙灘上。
「再見了!」
看著小次郎──
武藏雙手伏地行了一禮:「在我這一生當中,能否再遇上這樣的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