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的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是一段三角戀情,說的是一個人如何在真愛與世間的標準間,從被迫選擇到放棄紅塵牽絆的過程。
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和賈寶玉幾乎像是前世就相識的知己,兩人心意相通,但是,林黛玉的身體不好,心性也較孤冷,因為才貌出眾,很得賈府長輩欣賞,再加上身世淒涼,因此也令賈母格外疼惜,和賈寶玉沒有距離地一起玩耍、成長。
而薛寶釵長相福態,是傳統「好媳婦」的典型,又懂得進退之道,人前人後,始終顯得比林黛玉要識大體,處處得到讚美。
然而,賈寶玉始終就是沒有把她放進心裡,他和林黛玉貼著心,和薛寶釵則是只維持著較禮貌再好一點的關係;他喜歡、敬重寶釵,但是依戀、疼惜黛玉──那麼,哪一種感覺更接近愛情?
這三個人像是毫無心機似地一起成長,然而,黛玉的心思縝密多折,隱藏了許多計較心,也常讓自己陷在不快樂甚至自怨自艾中,原來並沒有想得那麼多的賈寶玉也漸漸學習到如何解讀「林妹妹」的心中丘壑,兩人因此而益發貼近。
相反的,薛寶釵始終舉止合宜,EQ很高,連在丫環間也遠比林黛玉有口碑──問題是,就算她是一個完人、一個能夠討全天下人好感的人,就一定會比另外一個不那麼有人緣的人,更適合成為你的最佳女主角(男主角)嗎?什麼樣的人才是最適合愛的人、有「合適的愛情」這回事嗎?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終有一天,三個人長大了,也到了必須注意男女分際、論及婚嫁的年齡了,賈府的氣氛變了。林黛玉寫下了《葬花詞》雖是傷春且自傷,然而,「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這樣的句子也預埋寶玉終有看破世間無常、脫離紅塵的一日。
在賈府裡,誰都看得出來,林、薛二人,誰在賈寶玉的心裡分量較重,然而,說到婚姻,還是現實面的考慮較多。賈府的大人們瞞著賈寶玉和林黛玉,硬是把賈寶玉和薛寶釵送作堆了,林黛玉發現整個賈府鬧烘烘的,打聽之下,才知道心愛的人終是娶了別人,想到自己父母雙亡、景況淒涼,唯有和賈寶玊的一段情支持著自己好好活著,如今,這依恃的力量也沒有了,一陣病急攻心,竟然魂歸離恨天。
而賈寶玉發現自己原來娶的並不是心愛的林妹妹,也沒有辦法按眾人計劃「生米煮成熟飯」,林妹妹又已死去,最後以出家了斷塵緣。
《紅樓夢》裡藉著林黛玉和薛寶釵這兩個對照人物,不斷點出愛情裡的基本疑問:誰是真愛?我們究竟應該根據什麼標準來決定自己應該情歸何處?一樁愛情總有許多啦啦隊,這些啦啦隊也常有各式各樣的意見,他們總是忘了自己並非選手、不該介入比賽,可是他們卻忍不住七嘴八舌;而在愛情中的人們又該讓「外人」擁有多少決定權呢?
賈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是寶、黛、釵三角戀情的啦啦隊,而在那樣的年代裡,即使像賈寶玉這麼備受寵愛的人,也不能對自己的婚姻有十足的決定權,然則,他是一個忠於自我的人,因此,《紅樓夢》最終只能進入悲涼與滄桑。
賈、黛、釵的故事總讓我想到另一個「黛」──說「我的婚姻裡有三個人,太擁擠了」的黛安娜王妃。
查爾斯王子未能忠於自己的結果是讓黛安娜無辜地介入他和卡蜜拉的愛情裡,斷送了黛安娜的一生,也讓他自己與卡蜜拉的愛情拖延了 30 年才得以「修成正果」;或許當年查爾斯是考量到王位才不得不放棄真愛,但是在親手摧毀了一個家(或許應該說是兩個,包括卡蜜拉與她的前夫)後,眼看女王有意躍過他、直接傳位給威廉,他是不是會後悔自己當年為何要屈服於王室壓力、而讓幸福遲到了 30 年呢?
然而,畢竟查爾斯最終還是和心愛的卡蜜拉在一起了;有時,我會忍不住想,如果人們可以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並且勇敢地忠於自己多好?!那麼,故事是不是就可以不要那樣寫了…黛安娜無須付上生命的代價、賈寶玉亦無須出家。
《紅樓夢》裡有許多動人的詩詞,最悲戚的當然是黛玉的<葬花詞>: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粘扑繡帘。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著處,
手把花鋤出繡帘,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哪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初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几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把花鋤偷洒淚,洒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儂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愿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本系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