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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談詩與理想 向明
首先我來說我昨夜做的一個夢,我被這個夢所驚醒。我夢見一個人拿了一本他剛出版的詩集,喜恣恣的送給我。那本詩集封面是一片嫩綠的底色,中間放了一個深綠色的包心菜,包心菜從中剖成兩半,露出中間兩邊淺黃色的一層層菜心。整個構圖非常美,並不是超市蔬果廣告那種粗獷。有意思的是,我清晰記得在構圖上方有三個字「開心集」,就是這本詩集的名字。表示這本詩集的內容是詩人生活得很開心,很理想的生活紀錄。因為是在夢中,我並不知道他的詩寫得如何開心,但這年頭有人用詩來描述如何開心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縱然只是一場夢。
我們知道人活得理不理想,開不開心完全是一種生理狀態,一種心頭上的情緒。要把這種體內看不出的化學變化表現出來,必須透過意象的轉化,才能感覺得開心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這些詩是如何寫的,裡面的詩,是不是和封面上的畫境一樣一看就令人開心,不得而知。但這位封面畫家沒有俗裡俗氣的畫兩個人在開懷大笑,表示「很開心」。或者用看圖識字的方法,乾脆畫一幅開腸破肚,取出一枚血淋的心臟出來的動感畫面,表示是在「開心」;而是用一片綠意中陳列著一棵剖切的包心白菜,表示「開心」這種心理狀態也可用這種美的畫面來暗示,可見這位畫家很高竿,懂得借用詩的表現技巧。畫家也是一位詩人,或者根本就是詩人自已設計的封面。
說到詩與理想,或者理想生活與詩,這兩者之間基本上是相矛盾,且不相容的。生活得理不理想,也並非詩人自已說了算,有時還得仰人鼻息,看人家承不承認你很理想。哲學家柏拉圖創立了一個「理想國」,廣納天底下有理想的人入藉,惟獨拒絕一生都在為理想而奮鬥的詩人。他認為詩人的主見太多,且愛爭吵,一個看不起另外一個,而且衹會抄襲上帝已完成作品,山河大地、四季風物,沒有理想,沒有創意,把自認可以坐在上帝右邊的詩人看得很衰。
諾貝爾設立了一個使全人類各行各業有成就的人受惠的「諾貝爾獎」,唯獨在創立文學獎時,交代要頒給一些具「理想主義」抱負的作家或詩人。大概沒有一個搞文學的人不認為自已沒有理想,因此天下個個作家詩人都自認是「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然而偏偏每屆諾獎公佈,得獎的不但不是深具「理想」的自已,更非理想中的別人,而多半都是一些小地方的異議份子,被流放或流亡到別的國家的作家詩人。這兩年的得主都是跨語言的作家,今年的得主赫塔‧蜜勒女士(Herta Mulle)就是來自共党統治過的羅馬尼亞的德國人。中國人中好不容易出了一位高行健,但他是為法國得獎,因為他已被中國放逐,而落藉法國。他的作品「靈山」,「一個人的聖經」,均被諾獎評委視為具「理想主義」風格的作品,可不是嗎?「一個人的聖經」就是反集體主義的。論文學成就比高行健強的兩岸作家比比皆是,但他是因堅持自己「理想」而被放逐,諾獎是對他追求「理想」而給予的豉勵。
其實所謂詩人,根本應該就是一個追求理想的人。就是因為生活得不夠理想,生存得不夠尊嚴,所以他要寫出追求理想,實現理想的詩。最好的例子便是唐代大詩人杜甫,他的傳世名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即是屋漏又遭連夜雨,生活不堪所作的感慨。唐乾元三年(公元760年)的春天,杜甫在歷經劫難後,求親告友,在成都浣花溪畔蓋了一幢茅草屋,總算有了一個棲身之所,以便老來過幾天安定安靜的日子。誰知一到八月,正當秋高氣爽有好天氣的時侯,突然狂風大作,把他屋頂上蓋的層層茅草都捲走了,而且「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公然抱茅入竹去」,他還不忍當面指這些孩童為盜賊。茅草屋頂揭走之後,「床頭屋漏無乾處」,他感嘆「自經喪亂少睡眠」,這沾濕的漫漫長夜,叫他如何闔眼。自身的淒慘,聯想到其他類似處境的人一定不少,於是他大發宏願寫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最後他還表白:「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此時杜甫不但是一位理想十足的詩人,更是一位人溺已溺,人飢已飢的大同思想的急先鋒,他決不單是為己,且為人人。千萬間的廣廈,且風雨來襲仍不動如山,將是一個多麼理想安適的平民生活社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