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滄桑我的1949 之四
一一說與小友PK聽
六‧捨天府經海南赴台,海上驚魂
我說、宋朝時候的蘇東坡第三次被眨,也是去了海南,那時尚是蠻荒之地。我們民國三十八年九月撤退到那裡時,是到有「天涯海角」的三亞(現在三亞海邊尚有一『天涯海角』大石碑,為觀光客必到之處),那裡有日本佔領時修建的機場,且和榆林港很近,我們就住在靠海邊日本軍隊留下的舊營房。三亞已是熱帶地方,根本不需要舖蓋,晚上有一條大毛巾蓋在胸口肚臍地方即可,營房前面即是一片平坦的海灘,我們每天就泡在海水裡,真像是到了不聞天下事的世外桃源。然而好景不常,「雖信美而非吾土」,這裏只是我們暫時喘口氣的地方,解放軍已打進西南諸省,海南也在準備應變,有人主張在五指山成立最後基地,與共軍一拚,我們這些撤退來此不具武裝能力的人,終究得再繼續流浪。
果然到十月中我們又得出發了。這次是坐船漂洋過海去台灣。船是名叫「恆春輪」,是艘五百多噸的商船,要裝二百多位自西北西南撒退來海南的官兵及眷屬,及他們僅有的家當細軟。這是一艘尖底商船,除了前後兩個深深的大貨艙外,沒有住人的客艙,更沒有任何盥洗設備及廁所。為了壓倉,使船沉入水線以下,不致浮起翻覆,於是倉中必須裝進重物。當時既沒有米糧鋼材待運,只有準備打仗的炸彈是最方便的重物,於是兩個大貨艙便成了兩個炸彈存放艙。由於有危險性,而且下到艙底只有靠船艙邊固定的鐵腳踏,上下時得手腳並用的爬行,非常不適合弱勢者行動,因此規定這個由炸彈墊底,高低不平的貨艙,只給男性官兵居住;男女老幼眷屬則住在左右甲板及貨艙的蓋板上,為了遮風擋雨都扯起了油布雨棚。船上也沒有吃的,臨行前就交待要各自準備至少三天的口糧及飲水。但那地方那裡有乾糧可買,大家的辦法是都炒了一些米,另外買了一些海南盛產的椰子,到時破開椰子沖泡炒米,就可熬過那段海上時日了。一切都考慮得很周詳的上了船,開始時大家都對乘風破浪有點期待和興致,可是待船一進入公海,浪高風急之下,船便起伏得很厲害,幾乎所有的人都嘔吐了起來,都捲縮進了各自分配的方寸之地,再也不敢亂走動。這時的我不知怎的成了一個異類,不但不嘔吐,而且想吃東西。要命的是,仍是我這隻受過傷的左腿,膝關節仍不能大打彎,上下那艙邊的鐵腳踏非常不便。然而困在深深的艙底下,又不得不爬上去大小便,或到船上人員那裡去找點水喝,甚至找點東西吃。
其實這些風浪打擊和生活不便,對這些逃難過來的人己經不太在乎了,即使大娘大嫂們在沒有遮攔的船舷邊,露個大屁股眾目睽睽的大小便,也顧不得那麼多,活下去是最現實們的一件事。然而真正危在旦夕的大災難仍未放過這些無辜的人,終究又跟蹤而至,當船行至香港海面時,這些在內陸的人從未聽說過的颱風,居然掃來了。我們那隻渺小的商船,在翻天覆地的巨浪和至少十四級以上的強風戲弄下,真的有如世界末日般恐怖,整個一小船的兩百餘口生命,隨時都可立即化為烏有。當連天的巨浪迎面而來時,可以把小船直立拋在空中,然後重重的摔了下來;巨浪從側面襲來時,又會把小船掀起側到接近翻覆,而每一次舖天蓋地打來的巨浪,都可把小船整個淹沒,衝擊得船上的人都會飛了起來,遮風擋雨的布棚不是吹走,便是撕成飛舞的碎片。好多婦女小孩都被捲走得無影無蹤,殘留在船面上的一個個都全身濕透,連想抓住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都難。聽不到哀號求救哭泣的聲音,因為朔風怒號的強放送,已掩蓋掉天地間的一切聲響。
我們這些睡在艙底的官兵,算是避過了船面上的災難,應該好過一些、然而我們的恐怖和懼怕是來自我們近身的幾百磅重的炸彈,因為船每被風顛覆傾斜一次,那些圓滾滾的巨彈,便會跟著移動起來,發出互相撞碰磨擦的金屬聲,那聲音傳達出來的信息是,會不會爆炸?轟隆一聲之後,會不會如連珠砲樣把所有的炸彈都引爆起來,將整個船轟得片甲不留?這種恐懼害怕的折磨像切割機樣在心靈的場域,在大腦皮層大動拆卸的手術,使得人不知何處何從,該向誰求救。那是一條只有絕望,沒有希望的不歸路。總之在那時,人真的只有莫可奈何的聽天由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恐懼中對時間的流走是只恨其慢,期待其飛逝的,然而命運不會那樣如願的饒過我們,等到我們感覺風浪己不那麼橫蠻,船己能自主的接受操縱時,已是出發後的第三天了。記得離開榆林港時曾告訴我們此去台灣頂多三天就會到達,而今卻仍在海面上漂流,前途仍一片茫然。原來船的主機在不斷奮力迎浪抗浪的衝擊下,己漸趨疲憊,失去強大的動力,只能慢速航行。這時船上所有的人幾乎都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失神、飢餓、疲憊、都像從阿鼻地獄走回來的無主游魂。我祇是很納悶,不知道這一切的遭遇,究竟所謂何來?為理想嗎?沒有讀完初中的我,被迫離家的我,幼稚無知得尚不知何謂理想。大概唯一的想望是回到爸媽身邊,恢復有家可歸的溫暖日子。然而現在卻正如我在後來學詩,初寫一首以「家」為題中的一句﹕「故居卻丟在相反的方向」,而且越來越遠。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