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滄桑我的1949(之三)
一一說與小友PK聽
四、西安就醫,瀕臨解放,躺拖板車逃命
飛機將我平安運至從這裡出去的西安,住進了西北大學附屬醫院。X光透視証實是粉碎骨折,必須吊重牽引將骨折的腿拉得和右腿等長,然後才能打上石膏,讓骨折之處自行彌合,並長出肌肉包被。這必須有一漫長的恢復時間,我得仰著躺在病床上至少兩月不能動,然後才可試行穿著石膏褲子下床走動。至於折掉石膏得至少得等四個月後看傷處恢復的情形。然而局勢越來越嚴重,共軍已渡長江進逼武漢,陝西全靠死守住潼關的天險,堵住八路軍西進。西安城內謠言滿天飛,和平解放,棄戈投誠者的消息不斷從各地傳出。我孤單一人不能動彈的躺在病床上真是心急如焚,最遭糕的是陪我去西安的副官宋子厚大哥,自我住進醫院後便從此不見人影。西安是宋大哥的老巢,他很愛賭,常常輸得當褲子,他的太太是湖南長沙周南女校的高材生,從前大家在西安時,她們家把我們幾個湖南伢子當弟弟一樣照顧,我受傷到西安就診,能有宋大哥陪同照料我,我非常安心,但他的一去不反,我便恐慌起來了。後來又聽說湖宗南的部隊事實上已慢慢往西南轉進了,西安好像準備棄守。接著城外西北大學的學生已開始鬧風潮,準備迎解放軍進城,我這時所受的煎熬事實上比肉体受傷更痛苦,想到將來孑然一人,又行動不便,遇此突變,我將來要怎么辦,越想越恐怖,但又無能為力。
正在情勢緊繃到快接近崩潰邊沿時,宋大哥突然出現了,他急吼吼的說,快整理一下,馬上出院,不走就走不掉了。我抱怨他把我丟在這裡一直不管,還以為他開小差跑了。他急得滿臉通紅的說,我怎麼會丟下你跑了?我一直就守在機場看情勢,候機位,你又不能坐飛機,必須把整個擔架床抬進機艙才行,今天是最后一架飛回漢中的飛機,我千萬拜托,他們才肯把你放在飛機尾巴上。快、快,飛機不等人,現在西安城裡連汽車都找不到了,軍隊已跑光,警察在維持秩序,我用高價僱了一輛板車,正等在外面,我們把你拉到機場去。他一口氣說完,我放聲大哭起來,我一直在懷疑他是賭博輸光了錢,所以不敢來醫院,原來他是真正在為我的處境設法操心,我慚愧得無地自容。終於我被自病床移至擔架,擔架放在板車上,車夫在前面拉,宋大哥在後面推,以小跑的遠度,穿過西安城,趕到機場,飛機螺旋槳己開始轉動,只等我一抬上去,便加油昇空。想當年西安事變時,老總統脫困坐飛機離開西安也沒有我這樣驚險,而我又是一個多麼微不足道的小兵。宋大哥的恩情我始終銘記在心。大概在五年前我看到一則消息,說一位已經九十二歲名叫宋子厚的老先生,在台中某大學得到碩士學位,我一看照片果然是宋大哥,他高大的身驅,臉上的白班症疤痕,居然穿著學士服、騎在一輛單車上,興高彩烈的在向人揮手致意,他仍然年輕。
「老小子呀!你大概前世積了德,所以處處有貴人照顧。以後大概沒有什麼風險了?」PK舒了一口氣,以為故事該到此打止。我馬上接著告訴他﹔
我是仍然穿著石膏褲子回到漢中的,白白的石膏上面醫生用黑筆寫下包石膏的日期,和預定折除的日期,要到七月中旬才可由醫生折封鑑定是否己完全復原。當時才是五月底,我必須躺在那裡靜等那一天的來臨。我們撤退來漢中的單位又沒固定的駐地,都是借住在老百姓家裡,可誰家都不方便擺一個拉尿拉屎都不能動的傷患在家中,因此光是把我安置就讓照顧我的同學同事傷透腦筋。可局勢已更危急,共軍己從湖北向陝南挺進,漢中已旦夕不保,空軍的幾十架飛機已開始向西南疏散。又是人心惶惶,一片茫然,我開始想乾脆回湖南老家算了,這一段撤退受傷的期間,我根本沒用什么錢,發下的薪餉都買成金戒指帶在手上,回家的路費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仍然躺在床上不能動,而且四處烽火路不通。
五、撤到成都很溫暖,但仍不能久留,顯些進入幫會自保
果然到六月下旬我們電台也開始後撒了,我仍是被擺在機尾飛到成都。其實到成都後如何安置我仍是問題。但我居然又遇到貴人,一位李姓軍需官,他是成都人,他回到成都就徵得他母親和妻子的同意,把我接到他的家裡,由他的家人照顧。那是我自十六歲離家後,終於重溫寶貴的家庭暖和的一段日子,他的母親和妻子不但不嫌我行動不便帶來的髒亂麻煩,而且特別做些食物來為我進補,簡直把我像親人家人一樣對待。最窩心的是訂了兩份報紙來解除我每日精神上的寂寞。我在「新民報」和「新華日報」上讀到副刊上的許多好文章。但我不知道親共的「新華日報」為什麼那時仍能在成都發行,沒有查禁掉。
七月中旬是我解除身上僵硬石膏褲的日子,我被送到成都的空軍醫院,外科醫生驗明石膏褲上註明的開封日期後,便用巨剪將石膏剪開,我的左腳腿重見天日。可憐見的,腿腳己經乾瘦得只剩骨頭,而且蒼白發皺。只是骨折的傷處己經長在一起,外面有新生的肌肉包被。接骨的手術算是成功的,祇是將兩隻腳並攏一比,顯然受傷的左腿要短一公分,醫生說這是難免的誤差,將來走路時自已調整,不仔細看,可能看不出。這也就是別人從來不知道我的腳有點跛的原因,因為我一直偽裝得很好。
PK聽完我的親身經歷的斷腿經過,似乎意猶未盡,他說﹔「你一開始就講凡事都不是偶然發生的,都有其因果關係。那你這個傷殘後來怎麼能到台灣來的?怎麼現在還成為一個名氣不小的詩人?」我接著告訴他﹕
我腿上的石膏去掉後,並不能馬上走路,因為骨頭粉碎的地方並未完全長牢,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因此我必須脅下撐著拐子慢慢行動,同時也偶而將左腳著地練練腿功,讓它快點恢復。這時已進入八月了,記得八月中秋我們在成都少城公園茶座,一面喝茶,一面憂心,萬一成都再不保,我們要往那裡走?因為事實上共軍已席捲整個華中華南和沿海幾省,而西南的川軍滇軍的幾個頭頭都已不穩,還得有勞己下野的蔣先生四處奔波疏導,甚至險被挾持,整個局勢是非常堪憂的。於是有人想開小差偷回老家避難,有人說乾脆到西康去打游擊,有人主張加入清幫或四川的袍哥以自保,總之人心惶惶,誰也拿不定主意。我真的和幾個人包括我的主官,在一天晚上經人介紹去拜一位當地的老先生要加入清幫,記得下拜時,我的左腿尚不能打彎,跪不下去,旁邊的執事先生說,這是拜師大禮,必須三拜九扣,今天你不行,下一次開香堂時再來吧。那裡還能等到下一次呢,主官得到密電要我們到台灣去,連台灣的駐地都已安排好,不過聽來都是怪怪的地名,不是打狗、就是雞籠,再不就是鹿港、水里坑。但是總算有退路了,不會等著被解放。計劃是先坐飛機到海南島的三亞,然後再坐輪船去台灣。我們一切都透著新鮮,反正是流浪,到那裡都一樣,也無從選擇,聽天由命吧。這時、PK又忍不住發話了﹕「老小子,你這是做兵嗎?簡直是到處旅遊,海南島你也去過,現在是觀光勝地,我們想去也去不起。」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