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滄桑我的1949(二) 向明
三、出任務斷腿,局勢逆轉直下
斷腿是在民國卅八年四月四日發生的(看吧!又是四月),由於那天是兒童節,我們自陝北撤退到陝南漢中的小電台,就在這天奉命到接近湖北的安康去緊急支援。我在裝著小收發報機的十輪軍用大卡車上,還高興的唱著兒童節歌和「跑馬溜溜的山上」。少年的我雖已歷經各種險境,但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浪漫情懷。車出漢中古城,中午在一處出產臘牛肉的小鎮上打過尖以後,大卡車繼續往北開拔,正迷迷糊糊昏昏欲睏的瞬間,走得好好的卡車,不知為何熄了火,車便往後打滑,結果只听到轟隆一聲,車便四輪朝天翻覆在靠右邊的坡坎下,幸好有隨車的汽油桶頂住,車沒往下翻滾。全車的人都覆蓋在車斗裡,只有我被摔出車外,但我已站不起來,左腿被車的護欄壓住留在車內動彈不得。眼看車內的人一個個從車內爬了出來,只有我仍起不了身,大家都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救我出來。他們有人想集中大家的力氣,把車抬起來;有人要把我腳傍的泥土扒開讓我的腳拖出來,結果一樣也行不通。反倒是我比誰都鎮靜,我叫他們趕快把散失一地的工具千斤頂找出來,只要稍微把車的護欄頂高,我的腳便可脫險。他們依著我的話去做,果然把車身頂高了幾寸,我用手撐著上身把我的腳拖了出來。可是異狀馬上出現了,自護欄壓住的左腿以下腳桿馬上偏倒到一邊,顯然腿骨已被壓斷,只剩外面的皮肉包住裡面的斷肢。這時我才開始喊痛,那種痛可說非比尋常,那是裡面的碎骨在互相磨擦推擠,刺激到心肺及全身交感神經,我完全不能動,一動就會呼天搶地的痛得叫喊。
在那四野無人的荒郊野外,所有的人包括開車的正副駕駛都沒有了主張,不知如何收拾這個殘局。等了半天,大馬路上來了一隊行軍的士兵,我們有人向他們求救,他們找來了一位軍醫,軍醫一看是骨折,馬上決定先固定受傷的部位,使傷處不會錯動。於是大家四處設法找來兩塊窄木板,夾住我的腿骨兩邊,用綁腿布包紮緊。然後他建議先找附近民家將我暫時安置,再設法向後方求援。
「終於曉得你的腿是怎么斷的了,真是夠悲慘。不過,不曉得你怎麼還留得一條命到台灣來,活到現在?」PK在一旁忍不住又插了嘴。
我說的這個故事還剛起頭,這才三十八年四月,慘的,痛苦的日子還在後頭。話說他們把暫時包紮不動的我,小心翼翼的抬至山邊的一處民宅後,馬上就架起收發報機向在漢中的總台報告,得到的指示是任務取銷,明晨即派車來接我們回去。第二天上午,救援的大卡車真的來了,由我們的主官親自押隊,為了如何安全的置放我在卡車的車斗中運送,簡直想盡了辦法,傷透了腦筋。因為除非我躺在那裡不動,稍一移動就會痛得大叫。他們先用厚厚的稻草塾在車裡,將我睡的擔架床放在稻草堆上,這樣的設計應該可以減緩車輛行進時帶來的震動,但是碎石公路要不顛播震動簡直不可能,而且越慢越厲害,我的呼天搶地的哀號聲也越淒厲。因此車沒行進幾步路,便得停下來設法。有人想到把行李中的棉被拿出來,塞在我身體的四周,使我不能動彈,這樣做也沒能行進多遠,我仍被不平的路面拋了起來,傷處痛得我大聲喊叫車快停下來,我會痛死。這時大家都呆了,能想到可以作到的辦法都已用盡,真不曉得這樣下去何時可以把我帶回漢中。大家守在車上楞了半天,終於押車來的主官獻計了,他說乾脆我們四個人坐在車上把擔架用手抬起來,讓車慢慢的開動,這樣總可以讓他少受點罪,也不至寸步難行。主官這個方法,把人當避震器用,果然湊效,我睡在車上也比較舒適,減少了痛苦。祇是苦了主官、台長、我的同事,還有一位搖機兵(無線電手搖發電機),一路牛步而行,半夜終於到達漢中。
漢中雖是陝南的大縣,但是沒有一家醫院,衹有城中的天主教堂有一小診所,由一位外籍修女在主持‧深夜敲開大門,修女看了一下我受傷的腿,認為夾板固定沒有問題,祇是內部骨折情況如何,要照X光才能看出,他們小診所無此設備,必須趕快送大醫院。於是大家又開始發愁了,陝西省最大最新式的醫院是西安的西北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此去往北赴西安要翻過高聳的秦嶺,經過寶雞然後到西安,車程順暢、車況好,最少也得三天。往西南大城成都更遠,也得爬過高山。我這腿傷那裡能拖那麼久時間,更別說車程中難熬的痛苦了。最終我的主官衹得向當地的最高主管單位空軍第三軍區司令部求救了。空軍的前身即是航空委員會,我們本是一家人,何況自從沒有日機活動後,我們自已飛機的行蹤就靠我們這些小電台隨時報位置,空軍才能掌握空中的全局。司令徐煥昇上將聞報防情電台有一通信士受傷,必須送往西安接骨,他毫不考慮的就指派一架小型運輸機,並派一位少校副官,帶一百塊光洋,立即送我前往西安西北大學醫院就醫。從當年獲此殊榮,一直到而今近一甲子的漫長時間,我始終想不透我為什麼會有如此好運,在那種人命賤如螻蟻的動亂時代,是多麼難得的善心呵!後來有人說,徐煥昇將軍是一儒將,他有一顆佛家悲天憫人的慈悲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