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意象」是蝦咪東東？       向明

  常常有人問我「意象」是什麼東西。你們寫詩的人最爱強調這兩个字，是不是就是「印象」，或者「想象」？我說此字的英文IMAGERY可以說是想象或印象。但用在文学修辭上應是「意象」。中文的「意象」二字照我的解釋是一個複合名詞，即「意念」或「意圖」的「意」與「現象」或「事象」的「象」的组合。此兩字代表一虛一實。虛的「意」念或思想，藏在腦中看不見的東西，藉助一個實體可見可感的具體事「象」來代言，便構成一个「意象」的呈現‧

        我可以舉淺近的兩例予以觧釋：譬如說「風」，物理學上說「空氣的流動是謂風」。空氣的流動是看不見的，要曉得有「風」，必須看到樹枝的摇擺，或是波浪的起伏，這便是虛無的風，藉助真实的物象而顯現。詩有時也得用這種「虛實相生」的方法。

         另外我要拿曹植的「七步詩」來印証「意象」的生成和具體功用。「七步詩」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此詩的用「意」旨在勸他的哥哥曹丕不要殺他。但在僅僅七步之內要說服蓄意要除去他的哥哥實在太難，寫萬言書，查引法典都沒有時間。於是他情急生智，引用一個相等於「同室操戈」的「同根相煎」实際現「象」來暗示兄弟相殘的不人道。曹丕果真被這首诗所打動，不但不殺曹植，而且放一個小官给他做。

        意象在古詩中是用以凝練語言以適應格律的限制，而現代诗重視詩中意象是為了節制語言，使詩的發展不會散漫到漫無章法，與散文有別。詩要含蓄，要以最少的文字，說出最多的意思，必要藉靠緊縮的意象語言，否則與散文的敝開敍述無異。

         詩中意象的構成其實不過是在變修辭的戲法而己，而且戲法變得越新奇，且不失手，越有可能成為大家的可能。王國维在く人間詞話＞中認為宋朝宋祁的詞く玉樓春＞「绿楊烟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着一「鬧」字，而境界全出。其实這一「鬧」字豈止境界全出，還使這句詩帶出一個活生生的春日場景。一個守成的詩人頂多寫成「春意新」，或「春意濃」。但「新」和「濃」都是静態平面的形容，反應的不過是一個畫面而已。而「鬧」是一個動詞，它会活神活現，將虚化实，化静為動，化平面為立體，帶動整個詩「鬧」了起來。這種將動詞當作形容詞用在修辭学中叫做「轉品」。組合意象最常用的方法是「比喻」。朱自清認為廣義的比喻是詩的主要生命素，詩的含蓄，詩的多義，詩的暗示力，主要建築在廣義的比喻上。余光中有句詩「鉄絲網是帶刺的鄉愁」，是用的「隐喻」，直接肯定的比擬，強而有力，這是佘光中用喻的一貫風格。「象徵」和「暗示」也是創造一個成功意象的最佳手段，前引曹植的く七步詩）即是避免說破而使哥哥曹丕下不了台，而用暗示的手法寫成。

   詩中營造意象的方法還很多、譬如「對比」，杜甫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便是將貴户豪門的奢侈和貧民百姓的飢餓悲情作對照。用纯粹客觀事物的呈現，也可造成可觀可感的意象，譬如元朝馬致遠的く天淨沙＞：「枯藤老树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断腸人在天涯」，都是甴很多孤绝的畫面疊加而成，使我们感受到悲凉蕭颯的景况，這即是因「象」而知「意」的一種意象構成。總之，詩要含蓄而有張力，顯出內含豐富，必須要靠意象語言來充实。意象是詩中的繁花，沒有它，詩便美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