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躲進詩中避難 向明
一一拜訪蘇紹連的「私立小詩院」
近日天氣十分燠熱,有說又是聖嬰在搗鬼,真搞不懂,這年頭連本應救苦救難的聖字輩人物也要趁火打劫,怪不得人人想往清涼的地方避難。
邇來窗外,籬外,村外,可窮千里目的山外,陣陣暴戾之氣沸騰昂揚,刺耳、障眼、沖鼻、腐蝕口腔,潰爛腸道,逼得人人想往類似烏托邦的地方避難。」
避難,避難,說得輕鬆容易,做起來又何其難。真應了相聲人物郭德綱那句捧哏的誇張,「這年頭出門都得記住裝上避雷針,以防不知那裏突來的五雷轟頂」。就像某家,照說在此錢能通神的今天,汙來的幾十頓銀子,隨便撤幾文小錢出來,全家不就可以往國外的香格里拉去享清福。偏偏他們自掘墳墓於前,死不認罪於後,不但國法難逃,就是衆怒也容不得他們一走了之。他們想避難恐也不可能了。
既然好人壞人都難遁逃於當令天下,看來只有讓我們這些可以建造空中樓閣,天府之國的詩人,來爲大家建造一座以詩作庇護的避難所了。那就是詩人蘇紹連剛剛落成的<私立小詩院>。此紙上詩院屬於詩人的私家領地,既不歸國家財産局所有,也不遞屬於那個財團,所以進出非常方便,不用會客登記,也不會有保全盯梢。因爲此詩家領地內全系不值錢,卻無價的詩之金句,語言的瑰寶。誰要進來,隨時歡迎,說不定還有更好的禮物相贈。至於門票頂不上兩個大漢寶的代價,如不想花錢,祇要能進門,瀏覽完全FREE,任憑順手牽羊,偷上幾段或幾句,不會有人計較,而且會感謝這位懂詩的行家。
「小詩院」內全系以「私」字打頭命名各小區,以示與公共空間有別。計有「私玩物」、「私身體」、「私用品」、「私寵物」、「私食物」、「私生活」、「私現象」、「私領域」、「私空間」等等最私秘,最貼身的所在。祇要一看標示,便知一切與公家扯不上半點關係,且絕無任何機密極機密,可以隨便翻看,不受任何拘束。有時一看還會逗得你哈哈大笑,原來「小詩院」這些詩並不那么板著面孔,全都是各色小精靈,只要願去接觸它,它就會給你一些意想不到的開示,就像老禪師說的話,永遠祇有三言兩語,真的言簡意賅,卻夠你驚詫或深思,怎么自已從來就沒有這種悟性或搜秘的本領?
寫詩本是最私秘的事情,也是天下人人羡慕崇仰的一種行業,然而詩人自已卻並不那么想,且看他在「私生活」這一小區,對「寫詩」所作的夫子自況﹔
喜歡寫詩,是生活中的不幸
以一個星期爲單位
一年五十二個單位
竟然都是那些龐大的公噸公里在生活中輪替
詩,變得越來越沈重
詩所承受的重量會以公噸公里計,這種重擔只有一個責任心重的詩人才有此感受,怪不得蘇紹連要躲進自已的小詩院來輕鬆。然而詩人的生活到底會如何的不幸,他用「空椅子」來作譬喻:
我一個人坐在一堆空椅子中
我一個人坐在一堆寂寞中
空椅子和寂寞交錯的結構
是詩的生活方式
喬完了「空椅子」便知道詩人是生活得多么無趣,成天與寂寞做堆的空椅子打交道,卻還要生産出「輝麗萬有」的詩。真的強人所難呀!
聽說「憂鬱症」已占國人慢性病患的首位。大概是幾百年前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起了說服作用,蘇紹連看出了這種趨勢,他在小詩院中煞有其事的說﹕
憂鬱來了,它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
我們只得數著門牌號碼來扺抗憂鬱
樹木在我們的沈默之中落著葉子
在擁擠的語言之間失去呼吸
我把一生僅有的幾個睡眠檔案刪除了
疲憊的我,只想成爲垂挂在你臂彎上的那件外套
憂鬱現在己是隨時挨家造訪的不速之客,就像那些賣保險的推銷員,糾纏得會令人夜不成眠,疲憊得只想成爲一件垂挂在你臂彎上的外套,可見現在的人被憂鬱折磨得多么可憐,有一臂彎依靠也是好的。
蘇詩人寫詩歷來有許多巧思,構成有趣的意象呈現,譬如「鹽」這首詩﹕「當年以海浪的方式/一波一波的/移民到陸地上」。原來鹹鹹的鹽是這樣走上岸來的,聽來真是新鮮。又譬如「唇的印象」﹔「我看著妳的唇離開了你的臉/飄浮在半空中/像只上了紅漆的蝙蝠∥我開始倒垂懸挂/等待﹔黑色夜晚降臨在我的脖子上」,這不活脫是情侶擁吻時的幻象奇景,紅唇像蝙蝠,蓋滿脖子上的秀髮暗得像黑夜降臨,曾經有誰是這樣奇怪的描寫過接吻?他詩中的「火柴」會寫出「蠟炬成灰淚始幹」一樣的堅貞:「他在她身上摩擦,做愛∥有了愛的火花/他看見光明/他看見最小的世界∥甘願讓自已的身體燒成灰燼」。他這詩看似詠物,卻是在藉物抒情又敍事。
蘇紹連是臺灣中生代詩人中最受重視的人物‧他在「私立小詩院」落成前有一篇文情並茂的自供,道出他創建這座小詩院的林林總總,仔細讀完發現這分明是一篇他另一拉手傑作「散文詩」。這就是我在前面所暗示的,只要去接觸就會有貴重禮物相贈,果下其然,看後保險發現物超所值。凡對目前處境感覺不適者,可到尚不大爲人知曉的「私立小詩院」去,去找詩的寬解和庇護,現在去尚不必排隊,請大家告訴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