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李白的「床」出問題 向明
前天,詩人小仲突然問我﹕「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睡過的床嗎?」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問得我滿頭霧水,心想怎麼會有這樣的怪問題。於是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你先別管,能不能記得到。」我說:「我剛到台灣時,一大伙年輕小夥子,沒地方去,是睡在板橋農會二樓的地板上,後來則是睡營房的大通舖。結婚後,窮得買不起彈簧床,兩口子睡的是一張竹床,一翻身就會吱嗝響。怎麼樣?交待夠清楚了嗎?」
他听了之後、哈哈大笑的說:「究竟你還年輕,過去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年紀大了,就得勞動別人作考據了。」
我仍听不懂他說的什麼是什麼,誰要知道自己睡過的床做啥?我都已經八十歲,還能算年輕嗎?
他這才說了。都是李白的那首老嫗都能解的く靜夜思)惹出來的。這首詩的第一句「床前明月光」,現在就有那窮研的學者說,你們不是說李白的(靜夜思)淺白易懂嗎?那我問你,他這「床前」的「床」指的是什麼床?
這真是窮極無聊的一問。李白的詩(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是他在一个月夜的剎那间,見月思鄉偶感而出,信口吟成的。胡應麟說:「太白的絕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像這樣自自然然而出的詩境,硬要追究他那「床」是什麼床,即使啓青蓮居士於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地下,恐怕他也答不上來究是哪天哪個月夜站在什么床前,尋思那首詩的吧?這樣的做学問大概也是做窮了,而想不出別的花招。我听完小仲的發問端底,便有了這些反感,於是問他可有学者做出了考証結果,指出那月夜的床是什麼名床?
小仲說可熱鬧哪!考証出好幾套結果,而且各自認為最正確無誤。首先一位名叫馬未都的学者在他所著(馬未都說收藏‧家俱篇)中說「床前明月光」的「床」,人都認為是寢具,即床舖,他却宣稱那不是床,是馬扎。馬扎即古代所稱的「胡床」。他認為李白當年的住房非常小,月光照不到室內,更照不到卧床,所以他是坐在室外的胡床(小馬扎)上對月懷鄉的。据說胡床即後來所見的吊床或折疊椅,說不定李白是坐在折疊椅上看到面前地上的月光,疑是地上霜的。
中國社科院文学所的一位研究員揚之水則認為「胡床」的說法完全不對。她認為唐代家具中最為特殊的就是床。當時床的概念很廣泛,「凡上有面板,下有足撑,不論置物、坐人、睡卧之物當時都稱作床,比如茶床、食床、禪床等,然並包括胡床。也就是說唐人詩中的床,並非專指胡床。」她從敦煌壁畫描繪的唐代的廳堂房舍前楹開敞,或高懸半捲的帘幕觀之,房舍中設床,月光透過寬敞的窗户照進室內,証明(靜夜思)可能就是這樣的場景下發生。
廣州一位八旬老翁陳雲庵先生卻把前面兩說推翻,認為既非胡床,亦非馬扎、更不是睡床,應該解作「井欄」。他的道理是此詩第二句「疑是地上霜」,霜應呈現在開闊的地面,室內怕難以看到。又說,古人把有水井的地方都稱為故鄉,所謂「離鄉背井」,亦有「井鄉」一說。李白可能是在某个深夜的月下井旁,舉頭望月,興起思鄉之情,故此處之床,解釋成在「井欄」之前方為合理。
另有人支持馬未都的「馬札說」,只是認為馬未都所根据的<靜夜思>並非李白的原稿,而是修改過的版本。根据宋刊本<李太白文集>,以及明洪邁編<萬首唐人絕句)中李白的<靜夜思>應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看山月,低頭思故鄉。」由於第三句是「舉头看山月」亦加証明李白當時並非在室內的床前,而應是在室外的胡床旁看到月亮從山上昇起以至洒滿地的月光。
面對這些不同的觀点,始作湧者的馬未都說,每个人都有質疑的權利,畢竟是歴史,誰都不生活在唐朝,都拿出有力的証據。不過他認為李白是個非常聰明的詩人,詩雖然僅二十个字,他的語境卻非常清楚,如果詩中寫的是睡覺的床,那舉頭和低頭就很不雅,頂多看看床底下,他不可能低頭。他認為探究歴史真相要靠文物,真实的文物才是鐵証如山。小仲一五一十的敘說到這裡,尤其最後馬未都說是在探究歴史真相,我都差点要大笑起來,分明這些学者吃飽了沒事幹,找個牛角尖來鑽。
李白的<靜夜思>千百年來公認是一首最樸素,最容易為人接受的好詩。詩中的詩空背景適合任何一個朝代,即使在此E化得够澈底的21世紀,我們有時也会選擇在一個月夜坐在房中思考一些事情。所以這是一人间歴來即有的共同經驗,那裡算是只有在唐代李白身上才發生的歴史事件。其所以認為詩中「床前」的床是「胡床」全在假定唐朝人的住房很小,小到月光照不進室內,所以李白是在室外「胡床」,甚或「井欄」旁構思出的詩。然而這又有什么真实的文物可以佐證?且揚之水曾從敦煌璧畫看出唐代房舍前楹開敞,足够讓月光進入室內,何以仍牽強附会的仍硬指床乃室外「井欄」之謬論。至於說如果是睡床,則舉頭和低頭就是一種不雅動作,反而看看床底下,可以不算低頭,則更是荒謬且不合情理的硬掰。就個人寫詩經驗而言,意象的取用,端看「意」與「象」是否切合恰當,或「情」與「景」是否水乳交融,那管它所運用的是什麽材質或品牌。作学問的不去研究詩的文本,而去探究千多年前李白的床是什麼樣的床,真是無聊透頂已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