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最傷的詩人,保羅‧策蘭 向明
德國現代詩人保羅‧策蘭(Paul Clean),近年頗受重視,被譽為廿世紀「最深的詩人」和「最傷的詩人」。中國大陸有好幾本《策蘭詩選》出版,由傾向出版社,孟明所譯;及由王家新和芮虎所譯之兩種版本,均曾來台辦新書發表會。台北德國文化中心都曾全力協助。筆者於1960年赴美深造,即曾于美國南方的紐阿連市舊書店中,購得由詩人哲羅姆‧羅森柏格(Jerome Rothenberg)于1959年自德文英譯之《新一代德國青年詩人詩選》〈New Young German Poets〉,內收當時德國的青年精英詩人十位之作品。據譯者介紹,收在這本詩集中的詩人均係出生在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及納粹統治初期之間的年份。譯者認為在一個自嬰兒期即已被過去埋葬的國家裡,他們歌出的痛苦本身即為一種勝利。保羅、策蘭為1920年出生,比1915年出生的詩人卡爾‧克魯洛(Karl Krolow)小五歲,因此詩選中他放在第二順位介紹。策蘭出生於羅馬尼亞的布科維納(Bukowina),詩選出版時,他已住在巴黎。當時即被認為係戰後德國甚至歐洲最偉大的詩人。由於他的猶太血統,他長大後雖離開德國,但他仍享有德語的优勢,不過為了生存,他將那種語言改造成為一種獨特的個人武器(詩歌),用以對抗那曾經傷害他的現實。策蘭在這本選集中只入選八首詩,但已是這本袖珍詩選中最多的一位。
筆者自美返台後,曾於1962年試譯保羅。策蘭等四位德國青年詩人的作品為中文。原係交覃子豪先生主持的《藍星季刊》第五期發表,惜覃老師於1963年十月因病過世,該期藍星即胎死腹中,未能出版。所幸有心的前輩詩人羊令野先生於1967年創刊《南北笛》詩季刊,原未能在藍星第五期刊出作品,全部轉至《南北笛》創刊號上發表。策蘭的詩亦首次出現於中文世界,距今已有四十二年矣。觀諸現今出版之《策蘭詩選》多首當年譬為最好的詩,也是策蘭在青壯年時的力作、未選入其中。現我將早年之中譯,與選本中之英譯重新逐字檢視後,好像尚無十分走樣之處。大陸之幾個譯本,有以根据德文原著及以英譯本為準翻譯者,究竟何者為優已起辯論。北島與王家新最近更在網路上為各自的策蘭譯詩,大動干戈,逐字逐句興辯,熱鬧非凡。其實翻譯是一種不得已的行為,無論那一種拼音文字,欲轉化為圖象的方塊字,由於文化背景不同,思想運行有異,根本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卡之琳先生曾對翻譯之難建議過一句口訣﹕「亦步亦趨,刻意求似,以似取信」,似可視為唯一可行之道。詩是上天獨一無二的恩賜,能夠譯得相似,已是盡心盡力,有誰能夠完全仿真?拙譯之策蘭各詩如下﹕
【生命圈】
似睡未睡的太陽像你晨間之髮一樣的青
因為它們生長之速就像鳥墳堆上的蒿草
它們為我們在欲望之船夢中嬉戲所吸引
因為匕首們正在時間的斷崖上等著它們
* *
沉睡的太陽更青,你的髮也曾一度像它們
像夜風,我曾在令妹流行的裙裾邊小停
你的髮從我頭頂的樹枝垂下,雖你並不在
我們即世界,如同你是門邊的一株灌木
* *
睡得像死去的太陽像我孩子的髮一樣白
當你在沙丘撐起帳蓬他便自波濤中上昇
舞著歡樂的刃以了無熱情的眼攫住我們
【冠】
秋正從我手上吃一片樹葉,我們是朋友
我們自硬殼果拾取時間,我們教它奔跑
那時間便奔回它的殼中
* *
這是在鏡中的星期天
人們在夢中沉睡
口吐真言
* *
我的眼光落在我愛人的性感上
我們相對注視
我們低訴我們的黑暗
我們相愛就像罌粟就像記憶
我們像酒在海螺中沉睡
像海在月華血色的幅射光芒中
* *
我們站在窗前擁抱,他們在街頭往上看
這是他們知道的時候
這是石頭慣於成長開花的時候
不安自此定下心來
這是時候的時候
* *
這是時候
【詞語之夜】
詞語的夜晚---勘測水脈的探棒已靜止
一步又一步
第三步的蹤跡
你的影子無法滌去
* *
時間的疤痕
昭然若揭
那在血肉下埋藏的土地––
詞語撩下的猛犬,那猛犬
正開始狂吠
在你的胸際
牠們的樂趣在狂渴
也正極度饑餓‧‧‧
* *
最后的一枚月亮馳援你
它昇起一條長長的銀色骨骼
赤裸著有如你的來時路
在你背包的前方躍動
雖然那一點也救不了你
那條你喚醒的溪流
正近得不能再近向你吐泡沬
那一枚曾被你咬住的果子
多年前,即已向上方漂走
策蘭的詩是一種密閉式的經驗吐露,其中壓縮著太多的憤怒和痛苦,所以讀他的詩,對我們的智力和耐性都是一種挑戰和考驗。但不可諱言,有人形容他是一個「最深的詩人」,或是一個「最傷的詩人」,他都當之無愧。因為從苦難中榨出的苦汁,本就不可能可口,卻對我們的心智健康有所俾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