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模倣是添一道皺紋 向明
台灣電視綜藝節目的「模倣SHOW」自上世紀末以來風行得如火如荼,看後不得不驚嘆那些表演者一個個真是表演天才,模倣得與本尊幾乎一模一樣,但也祇是「幾乎」而己,模倣得再像,也祇是台上那幾分鐘,下得台來臉上化裝一洗,身上龍袍一脫,仍然祇是一個拿幾文小酬勞的喜劇演員,一点也當不了真,這便是模倣者的悲哀。台灣詩壇早年在現代詩剛興起時,模倣的風氣也很熾盛,到處都看到「水手刀」,到處都聽到「噠噠的馬蹄」。後來則被席慕蓉的柔情詩所席捲,一時出了好多小席慕容。此風傳到大陸,大陸馬上就出現了一個學「席」的汪國真,據說賣出的詩集比盜印的百萬冊席慕容詩集還多。台灣幾個大文學獎的得獎作品也是左右詩風的模倣對像,下一年的徵獎來稿中,便会有大量上屆得獎作品的影子.。
其实任何行當,任何人要成長都離不開模倣。小孩牙牙學語都模倣自大人,我那剛上幼稚園中班的小孫兒自校放学回家,看到媽媽勞累得胃口不好,便大模大樣的對着他媽媽說﹕「你要多吃飯喏,不然会長不大。」這當然是模倣老師對他說話的囗氣。有時候模倣並不是刻意所為,而是習慣或印象深刻所無意造成,古詩中便常常有這種巧合。宋朝王安石的一句「春風又綠江南岸」,中間那個「綠」字的轉品成功便成千古佳句,據說那是删去「到」、「入」、「滿」等幾個慣用的動詞才選定這個「綠」的形容詞而敲定的。然而豈知唐代大詩人李白的詩<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鶯百囀歌>中早就有「東風己綠瀛洲草」之句. 對此,愛挑毛病的錢鍾書便有這樣的疑惑,他說﹕「王安石的反複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選定的「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於向唐人認輸呢?」看來,錢鍾書的疑惑雖然振振有詞,但那麽有学問且两度編過唐詩選的王安石當然不至於沒看到李白的詩,當是因印象深刻而無意中的模倣吧‧
柏拉圖霸氣十足,声稱要把詩人逐出「理想國」。為什么柏拉圖那么討厭寫詩的人?柏拉圖認為在形而上的意義上,詩是二手貨,因為詩在「模倣」現实,而現实又「模倣」理念,於是詩無非是「模倣的模倣」。說柏拉圖的觀念偏激麽?其实中國人早就有「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觀念。好像瘂弦也有詩云「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已故詩壇大老覃子豪先生對詩用「模倣」來寫深惡痛絕。他舉出法國作家紀德在「假托集」中所說﹕「一個作家每一賣弄,每一作態,每一句俏皮話﹔每一不必要的幽默,只是使他的作品的面目上多添一道皺紋。」覃氏認為造成賣弄之類作品的產生有兩個因素﹕「一種出於"模倣",一種出於"創造",模倣易,創造難,实則詩絕對不可以模倣。詩係作者自己氣質,性格的的表現,抹殺了自已的氣質與性格去摸倣別人的作品,只求外貌的相似,而忽視了內在精神的存在,就容易流於賣弄之流。」
大家無不在感嘆,現在看不到好詩‧在「揚子江詩刋」上一位李德武的評論家卻獨排眾議說﹕「這個時代有太多優秀詩人,多到讓人辨識不出彼此的差別。在閱讀中,我最大的困惑不是沒有"好詩",而是有太多的人寫得"一樣好"。」接着他道出了大家都"一樣好"的原因,認為可能是由於好詩的「可模倣性」太高。 他說一首好詩會讓一些稍有語言天賦的人,一夜之間會複製出"另一篇"名作,甚至比他模倣的人寫得更好。他反問詩人為什麼不讓自己寫一点不可模倣的東西呢?優秀詩人做得到的都是一般人也可以做到,他感慨卓然不群的天才詩人太少,獨一無二的詩人太少。其实評論家要求寫詩的人寫一点不可模倣的東西,就一個有個性求上進的詩人言,這應是他寫作最基本的態度,除非苟且或才盡的人,莫不想有新的創造。問題是「模倣易,創造難」呀,誰個人不去找容易的事做呢?這也就難怪大家都一樣好,出類拔萃的就相對太少了‧
然而,「自古成功在嘗試」,模倣也是一種嘗試,當模倣複製得也能成為"另一篇"名作時,便也形成了模倣者的一種獨特風格,一種創作態度,不管懂得內情的人承認不承認,那管模倣得像不像,有一句名言也說「不成功的模倣就是創造」。這樣,勤於模倣,堅持以模倣為職志,在也是「創造」的封號下,自然也出類拔萃了,這樣的成名者也為數不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