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檔案>
「亂」而詩記之 向明
二00八年最令人新鮮的一件事是終於從七十二個漢字中,全民公選出一個「亂」字來代表台灣當今的世態和現象。「亂世」二字從前僅常常出於一憂國憂民或憤世嫉俗者的口中,而今大家公認只有一個「亂」字才能代表台灣,這可真是十足的民意表現了。也可見當今確實是天下大亂,亂到大家那受不了。
亂者變之所由也,有變才有亂,但也衹有以變才能制亂,這是常言「變亂」二字的雙刃解釋。據說美國今年選出的代表字是CHANGE,即中文的「變」,以為變才是當今美國的制命傷,也唯有求變才是解救亂相的特效藥。美國剛就職的新選出總統歐巴馬曾將CHANGE作為競選的重要訴求,即是抓住了美國人在變亂中受夠了罪,必須積極求新求變的心理。
作為一個卑微的寫詩人,敏感的觸鬚不能閑置,總要聞出些異味來提出預警。
我在2008年曾經寫過兩首詩道出對這世相變亂的無奈。一首是在三月七日發表的<變‧變‧變>,選出兩段以示我的憂心:
變得纖細些
好鑽進各種漏洞
如筆直的龍捲風插進天體的鼻孔
想想會攪出多少有關痛癢的風雲
* *
變得樂觀些
好適應各種興奮
如經典正教導我們該如何正襟危坐
想想蟑螂卻搔癢我害雞眼的腳板心
這兩段詩所寫不過是無奈的道出對當今的爾虞我詐的亂相不知如何適應。另一首名為<今天一覽>的詩則明顯的直指今天的社會紛亂,可說已到無法無天、明火執杖人人自危的地步﹕
(一)
亮著‧亮著
刷的一盞燈就他媽的熄了
怒罵為何把我推入黑暗
* *
沒有人答理
烏漆抹黑的
就是指著我的鼻子
也無從發現
(二)
亮著‧亮著
赫然刀子架到了脖子上
還以為今天的北風真涼
* *
沒有人理我
抽煙的抽煙
嚼檳榔的嚼檳榔
好像今天放大假一樣
(三)
亮著‧亮著
一張黑桃k唰的發到面前
這一下好運天降
* *
且別把釣餌當好康
任他青面獠牙
管他歡喜佛相
這時,切勿隨便SHOW HAND
然而以上我的詩所感慨的仍不過是小鼻子小眼的個人對生態環境的靜觀,一點也未涉及到當今全宇宙天候變化之大亂,種族世仇無止境的報復動亂,以及全球經濟體結構性失調以致世界恐慌所帶來的整體變亂。但無風不起浪,所有的風波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都肇因於整體失序脫序的那個一團亂。
詩人對世亂的敏感最早莫過於屈原。屈原是個忠臣、也是個節士。他常懷「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固執看世界,因此根據他在楚國的痛苦歷練寫下了《楚辭》中的《離騷》和《九章》各篇,篇中陳說唐、虞三代的治;桀、紂、羿的亂,依詩取興、引類取譬,直諷當代,以善鳥香草喻為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配君上。全部各篇無一不在闡述「亂」之為害,「治」之興利,對賢人君子的無尚嚮往,群小的深惡痛絕。可說是以詩文的隱喻來作撥亂反正的不朽經典。
現代詩人直接以一「亂」字為題寫下許多詩,並以《亂》為詩集名者唯台灣中生代名詩人向陽。他這本詩集早就於2005年七月出版,較之於現在大家才看出「亂」字為禍之首者可謂先知也。而向陽決定將這本詩集取名為《亂》正是他自幼手抄屈原的《離騷》所蓄積的靈感。他說他將《離騷》奉如經文,一直抄寫到詩末,發現結語中有如下幾句﹔
「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據楚辭的注釋:「亂曰」有總撮其大要以為亂辭的意思,認為「離騷」這一輯的篇章乃「亂」譜成。「已矣哉」乃歎詞,感嘆舉世沒有賢人知道他的忠信,既如此那他又何必思念故都楚國?既然君王無道不足與之共行美德善政,那我不如仿效彭咸大夫一樣自沉汨羅算了。《離騷》這一ending十足道出屈原時不我與的悲憤。年輕的向陽讀了屈原這樣的明志詩,無不源自世道之亂,且以歌賦的形式為之,調節樂理以震蕩人心,從玆《離騷》乃成為他少時效法的典範,也對他其長以後的書寫行為有所啟發。
向陽以「台語詩」和「十行詩」開啟他的現代詩的書寫,這本詩集《亂》己是他的第八本作品。是他自1987年到2003年這十六年間親履台灣自戒嚴解除、民心崛起、政治板塊不斷挪移,社會處於不安、猶疑、盲從、冒進等動亂因子下,所作記錄和見証。他將這本詩集題名曰「亂」,也有點像屈原一樣心亂於亂世之煩憂,作騷賦以為亂世之記,俾為治世時之記憶警惕。這大概也是一個有心無力的知識份子的唯一選擇吧?
以《亂》為書名的詩集共收各類形的現代詩四十六首,按寫作的年代劃分為三卷。這三卷詩寫出了這十六年間他在人生路上三重身份轉換中(由新聞人轉型為學院研究者,博士學位獲得後專任大學教職),和變動的台灣社會亂相對話的真蹟。這些詩無論從詩意表現和形式追求上都有立意的翻新和實驗,以期十足忠實作亂世之記。譬如他的一首廣為人知且不斷出現在各詩朗誦會上的<咬舌詩>便會令人驚奇向陽對詩學的精研和出眾,以及慧眼辨識善惡的精準。詩如下: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怎樣的一個年代?
這是啥麼款的一個世界?一個啥麼款的世界?
黃昏在昏黃的燈光下無代誌罔掠目蝨相咬,
城市在星星還沒出現前己經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
平凡的我們不知欲變啥麼蛖,創啥麼碗粿?
孤孤單單。做牛就愛拖,啊,做人就愛磨?
* *
拖拖拖,磨磨磨,
拖拖磨磨,有拖就有磨。
這是一個喧譁而孤獨的年代,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差的世界。
你有你的大小調,我有我的長短調,
有人愛飲DoReMi,有人愛唱歌仔戲,
亦有人愛聽莫札特,杜布西,猶有彼個落落長的柴可夫斯基。
吃不盡漢堡牛排豬腳雞腿鴨賞,以及SaSiMi,
喝不完可樂咖啡紅茶綠茶烏龍,還有嗨頭仔白蘭地威士忌,
唉,這樣一個喧嘩而孤獨的年代,
搞不清楚我的白天比你的黑夜光明還是你的黑夜比我的白天美麗。
* *
這是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七月半鴨不知死活的世界。
你醉你的紙醉,我迷我的金迷,你搔你的騷擾,我搞我的高潮,
庄腳愛簽六合彩,都市就來搏職業棒賽。
母仔揣牛郎公仔揣幼齒,縱貫路上檳榔西施滿滿是。
我得意地飆,飆不完飆車飆舞飆股票,外加公共工程十八標,
你快樂地盜,盜不盡盜山盜林盜國土,還有各地垃圾隨便倒,
唉,這樣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
分不出來我的快樂比你的悲哀悲哀還是你的悲哀比我的快樂快樂。
向陽的這首<咬舌詩>係以國台語混聲譜出。從讀頌時的聲情效果,和字聲後的寓意便可發現這是一首極為切合當今台灣這個移民社會複雜和失序的仿真描繪,當然更可代表台灣這塊政治版圖因傾雜爭權所導致的紛亂不安境況。真如詩中一再追問的「快樂與悲哀」究竟誰比誰勝出?這是一個啥咪款的世界?
向陽自立足詩界以來一直是一個讓人有話說的詩人,因為他的詩總是呈現出發現和處理重大問題的能力,我們看他這本詩集中便有很多詩引發一個時代的回憶和心傷。<一首被撕裂的詩>、<發現囗囗>、<X與O的是非題>和<囚>這些在詩的形式上作新的實驗,以及利用填字遊戲造成詩隱喻的迷思,無非顯露那年代在白色恐怖下施行的無所不在的文字獄的痛點。這種草木皆兵,人人皆被懷疑通敵的忿圍,豈不正是整個社會動亂之源?
黑暗沉落下來
在台灣的心臟地帶
黑暗沉落下來
於我們憂傷的胸懷
黑暗沉落下來
當屋瓦牆垣找不到棲腳的所在
黑暗沉落下來
我的同胞陷身斷裂的生死之崖
、、、、、
這是1999年九月廿二日向陽寫下的詩<黑暗沉落下來>中的開端,有如「離騷」、「天問」般的泣訴。可以看出這天正是台灣有史以來發生在南投的天崩地裂大地震的驚心時刻,說是「黑暗沉落下來」是最恰當的形容描述。那是老天早就不小心埋伏下的一場毀滅性的動亂。這種天災我們無力抗拒和防範,只能認命接受這種考驗和竭力災後重建。然而很多「沉落下來的黑暗」是人自身製造和招惹的,就像2008年的「亂」都是緣自人心的「貪婪」、「私慾」、「權鬥」和「無理蠻悍」,像這樣的一切標準、公道全然失序脫序,豈會不讓台灣陷身進退維谷的生死之崖。但願嶄新的2009曙光能照徹黑暗,還我大地清明,將「亂」字永遠歸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