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感的救贖時刻即將來臨。
他緩步出酒窖,手指輕托水晶杯,杯中頂級紅酒六分滿,刻意的,隨主人步履幽微晃盪,一派曼妙優雅,卻又暗伏憂傷。今夜他不想喝醉。今夜他想細品那高貴的憂傷。他走近百萬級黑膠音響組的控制面板。按鍵。唱針懸臂悄然定位。一秒。兩秒。三秒。熟悉如己名的老曲子悠揚響起,他啜一口杯中佳釀,旋身陷入皮沙發底深處,開始冥思。
那是一首俄羅斯傳統民謠。銜名「莫斯科之夜」的古典樂曲,他深愛之,但並不表示他是一位古典樂迷。他絕對不是。他只是一個夜店老闆。他名下收藏供DJ炫技蠱惑千百夜貓男女的雷鬼搖滾嘻哈放克電音唱盤若不及一萬,至少也有九千,業界因此拱他作九千歲,這樣的流行音樂玩家,竟然擁有古典唱片只一張,重金打造的、空前絕後的、抽除其他曲目之不世出單曲唱盤的,「莫斯科之夜」,他就愛這一首。百聽不厭。他是一個叛逆風潮討生活的夜店老闆,但他就愛小提琴協奏曲的「莫斯科之夜」。為甚麼?如果你像所有人那樣問他,他會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因為科學小飛俠。
日本科幻卡通Gatchaman,台譯「科學小飛俠」,又譯「科學忍者隊」(但他還是鍾情原汁原味的小飛俠),曾經貫串酒店主人整個晦澀童年記憶,乃臻於今。這原該是某些五六年級生的共同經驗,但他不愛騎海豚少年「海王子」,亦討厭偽環保溫情實則為奇珍異獸血腥競技大觀的「恐龍救生隊」,卻對這部一九七二年首播的日本戰隊動畫情有獨鍾,究其因,斷非他的生年恰好也是一九七二的緣故,而是裡頭存在著這麼一個角色──不,不是人人皆喜的樣板英雄一號鐵雄(鷲尾健),也不是老搞神秘的悲劇性暗棋人物二號大明(喬治‧淺倉),當然更不是少男女觀眾最初的性/幻想對象長腿辣妹三號珍珍(純)──竟然,竟然是第二代大反派,白髮青面左頰帶疤的冷俊辛格萊,辛格萊公爵。
啊,我們因此都知道了,為何現實人生裡的他會選擇開夜店,見不得光的辛格萊。我們猶記得念茲在茲極欲統治地球不惜幹掉家族左右手的那個虛構人物,與惡魔黨的無名主宰「總裁Z」聯手對抗南宮博士的五隻傻鳥,不似初代頭目雌雄同體杜蘭莎的天真軟弱,他,偉大的辛格萊,集冷酷睿智殘忍華麗於一身,總是那樣優雅而高貴,總是在每一集的末尾聆聽己方軍隊再度覆滅敗亡卻仍然面不改色,手指輕托水晶杯,杯中頂級紅酒六分滿,嘴角浮現瘋狂微笑,相同的背景音樂BGM,末日狂徒的theme,「莫斯科之夜」,悠揚迴盪,緩慢淡出……。喔,我們的小小夜店老闆簡直像覓著孿生兄弟的狂喜,當他反覆觀看辛格萊公爵那近乎偏執,彷彿要挑戰動畫編劇老早設定其敗亡終局的哀慘宿命,那樣的義無反顧,那樣堅持著「往地獄底層垂直下墜」的藝術家性格,他恍惚能體受到兩人身世重疊、血液交融的亢奮悚慄,才幾歲的他竟然一夕長大,然後就再也長不大了。從此他開始收集科學小飛俠。他的女人們始終難以明白,為甚麼長這麼大屌的人了,還學小孩子樣的跟人家排隊搶海報搶公仔搶CD搶COSPLAY衣飾,而且總是那五個身披長斗篷頭戴古怪鳥頭盔的卡通人物,「這不是啥鳥人,他們是正義的代表」他一逕對她們如此解釋,卻未曾揭露自己的真正野心──其實他是買回去讓辛格萊用的。想像一枚太極圖的黑白兩儀。辛格萊大反派需要正義的科學小飛俠才得完全,就好像開夜店的他必須仰賴拳擊擂台上假裝認真假裝勇敢的辣妹們才能荷包滿滿一樣。
前面提到,他預感救贖時刻即將來臨。的確,坊間找不到辛格萊公仔,他不惜鉅資自己開模訂製一打。就是這樣的藝術家性格,他推出了震驚業界的辣妹拳擊濕身秀,卻也種下更多惡因,譬如賓士女王事件。他需要救贖,真的。辛格萊有莫斯科之夜,他也有,但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來撫慰、鎮魂、昇華自我,當他從夜店監視器螢光幕上瞥見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充血眼睛們像黏滑舌頭飢渴地舔舐他擂台上那些比基尼女拳手Boxing Queen的溽濕胴體,香汗淋漓,臀波乳浪,挺著卅三D豐滿上圍兩兩捉對廝殺纏鬥扭擺只為擊破對方手臂外側水球繼而讓自己濕T恤(Wet T-Shirt)的鹹濕情境,自詡夜世界貴族的他頗感罪孽,他真不想搞得這般低級啊,但股東們卻齊聲曰好,說為了擺脫五百暢飲店與搖頭趴的雙面夾擊,唯有這麼幹下去了。
真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辛格萊落難平庸人間,他怨嘆。
尤其,賓士女王事件發生,更讓他覺得對這個社會有所虧欠。想到這點,他忍不住關掉音響電源,把水晶酒杯擱置一旁,然後離開舒適座椅,再次走向監視器分割畫面。此時「莫斯科之夜」的高貴音韻已隱遁。取而代之的是店內的電音與人聲騷動,開始洪水一般洩進他的辦公室,將他撐浮起來。他就這麼習慣性地在音浪裡載浮載沉,同時看著螢光幕前正痛宰著對手的賓士女王。那真的是一場大屠殺。一個年輕貌美、曲線銷魂的辣妹挑戰者,原本為自己三戰兩勝淘汰另一名肉腳而感到幸運且興奮,沒想到遇上夜店雇來守關的魔王辣妹,外號「賓士女王」,一個其貌不揚卻身懷可怕格鬥技的悍婦,三兩下被KO倒地不說,上身繫著的比基尼小胸衣還被當場扯爛,引起現場一陣暴動。「嘖嘖嘖」,他在辦公室這頭搖頭讚嘆,果然當初不該以貌取人,果然後來錄用她是百分之百的好投資,只是可憐那些白目的女客人,看來這VIP金卡加五千元消費額度的大禮是送不出去了。
「到底你們需要的不是波大無腦的花瓶,對不對?」
想當初,那個身形魁梧的女人拿著那一張驗傷單回夜店來嗆聲,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說的。他問對方怎麼回事,開賓士車的女人微笑著說,因為不爽那個公車司機在後面猛按喇叭又擦撞她車屁股,於是下車小小理論一下。
「踹破人家車門,還拿木棍把司機打得頭破血流,這叫小小理論一下?」
「老娘不爽嘛,」後來藝名Benz Queen的女戰士聳聳肩:「誰叫你那晚不讓我參賽,嫌我臉蛋不優,咪咪不海?」
啊,就是了,他想起來,確實「辣妹拳擊」有規定,參賽選手必須穿比基尼泳裝,容貌及身材先由店家過濾,為的是顧全比賽的視覺效果。「恐龍妹」止步。結果這個被趕出店門的恐龍妹就當街開扁,那個公車司機是活該當替死鬼了?
〈天!我做了甚麼?!〉
他既矛盾又愧疚地閉上眼睛。直覺上,他的偶像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高貴的辛格萊能夠為了統治大業殺人百萬,但絕無法容忍以這種雞毛蒜皮小事殃及一名公車司機,況且還是藉由一個女人的手!這無涉性別歧視,而關乎一個狂邪之徒的尊嚴,他覺得自己逐日喪失大反派的典麗本色,再不行動的話,將來或許連扮演那個衰尾叛徒「辛彪」都嫌不夠資格。
他再度睜開眼睛。那捲錄音帶還安靜躺在辦公桌抽屜裡。他想起店內的一個少爺(男性侍應生),阿治,那一張英俊而壓抑的臉孔,簡直就像鐵雄與大明複合體的,心頭又升起一絲不安。
「我該怎麼做?」他捫心自問。他不需要再次把錄音帶放進機器裡,老實說他已經熟記帶子裡的每一句。
昨晚,年輕有為可卻家境窮困的阿治忽來敲辦公室的門,說有東西要賣。「你又來了?」身為老闆的他說,並無意表示不耐。
「老大,我真的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年輕人卑微地說。「我們家最近很缺錢,因為我老妹剛被法院裁定罰款十萬,我不得已才來……」
「你說你妹被罰十萬?為甚麼?」
「就是,上回我想賣給您的那些OK繃,您不是不想要嗎,結果我妹就把它們放到拍賣網站上賣。」
他記得,上回這個少年郎確實捧著一大箱的藥用貼布來兜售,據說是他妹瞞著家人偷偷買的,現在用不到了。問為甚麼,當哥哥的立刻紅了眼眶說,現在的女孩子太狠了,一點也不輸男生,像他妹還沒上高中就被幾個同年齡的女生欺負,經常是滿身傷的,又怕事情鬧大了反而糟糕,所以只好私下買一堆OK繃來貼,療傷止痛。
「啊那原來就是你妹嗎?!」他想起近日電視新聞報導的一樁校園霸凌事件,那個不停被撩起上衣露出背部駭人煙疤刀痕的可憐女孩,那個用酒瓶破片或美工刀在年輕嫩肉上精割又灑了鹽的「小」字,「只因為偷用了對方的沐浴乳」──「她……她怎麼會被法院……」夜店老闆登時感到心驚,或者說,心虛。
「幹!說甚麼藥事法規定,拍賣網站不能亂賣OK繃,竟然我妹就衰到了!」阿治氣憤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他懷疑少年郎是在怨怪自己上回的吝嗇薄情。如果把那箱OK繃買下,也許今天他妹妹就沒事?
「老大,這次沒有OK繃賣你,是這個。」阿治說著,突然就掏出一捲錄音帶。
「這是甚麼?」
「錄音帶呀。」
「我知道,」他狐疑地瞪著無標錄音帶的卡孔,它們宛如一雙眼睛回瞪他:「我是問你這裡頭是錄甚麼東西。」
「dirty thing.」阿治突然說起英語。
「骯髒的東西?」他皺著眉頭。「阿治,你到底在耍甚麼玄虛,我看不懂。」
「報告老大,我沒有耍你,這裡頭裝的東西可以說非常寶貴,值你幾百萬。」年輕人笑了,笑容詭異。
「幾百萬?」他冷笑:「我他媽這間店也才值幾百萬。」
「對,就是值您這間店啊,老大。」
「阿治,我的時間有限,耐性也有限。」他終於忍不住拍桌子。「給我把話講清楚!」
後來少爺阿治就提議了,他說,請老闆先拿帶子回去聽聽看,等老闆聽出價值了,有意願買了,他會把完整版奉上。
「還有完整版?」他真的給搞糊塗。
於是他就真拿回去「試聽」。這一試,可不得了。他赫然發現,小小錄音帶裡頭裝著的東西,何止值他幾百萬值他這間店,簡直就能把他的項上人頭買斷了。
到底錄音帶裡,錄些甚麼?
到底擔任少爺的阿治,在他服務的VIP包廂,趁那批最近勤出現的半生不熟客以為壓低聲音用英語交談就能無懼一個卑微侍應生竊聽若干敏感細節的當口,以廉價迷你錄音筆側錄下來的一段對話,如何竟能摘掉一個夜店大亨的腦袋?
他後來果真出錢買下完整版。
且讓我們來聆聽一小段,因是全程英語發音,特由外文能力差強人意的夜店老闆譯成中文,翻印如下,這是讀者的權利。
「……(咳嗽聲)」
「麥斯特先生,歡迎來台灣。」
「謝謝。這位是……(發音模糊),我們一起從D國轉機過來。有點麻煩。」
「真是抱歉,台灣的邦交國太少,讓您交通不便了,請見諒。」
〈接下來是一堆客套廢話,在此略過〉
「所以你們老大又出國去了?這次是去?對不起我沒注意新聞。」
「喔,沒關係。他這次是去F國。」
「哈,所以你們又拿了不少吧?」
「噓,小聲點,這裡有外人……」
「只是一個端盤子的,怕啥?」
「不,台灣大學生端盤子的很多,得小心一點才好。」
「喔?這倒有趣了。……言歸正傳。那我們這次該付你多少?」
「上一次,貴國是收了這個數字……我回收百分之二……所以這次還是比照辦理吧?」
「不不不,敝國最近有傳染病,需要更多金援,你們能給多一點嗎?」
「要不然這個數字如何?再加一支醫療派遣隊,還有紅十字會的物資……」
「好吧。我回去問我們老大看看。」
「那,我可以開這個價碼?」
「啥?百分之三?不行,連我們老大都沒拿這麼多,你們簡直是吸血鬼嘛!」
「麥斯特先生,現在要錢不容易啊!那些狗屁立委,動不動就凍結預算,所以只好我們自己想辦法,拜託你們就……」
「幹你的,老邱。誰不知道最後錢都到哪只口袋裡去了,講啥鬼話?老子玩收回扣遊戲的時候,你他媽還在包尿布哩!」
「……(咳嗽聲),喝酒,喝酒,別生氣啊,麥斯特先生。您知道,這些錢都是從敝國庫挖出去的,每一分都是心血啊,而且我們最近被狂批是出國當撒財阿呆,這種鳥氣,您可沒嚐過,所以啦,還請多包涵。」
「好,那就開二點五,不要再討價還價了。」
「好,就二點五,成交!」
「那,接下來換這位先生,貴國需要多少?」
〈另一樁暗盤交易,另一種回收折扣數,在此略過〉
「……(大笑聲,間雜拍掌聲)」
「謝謝各位,合作愉快啊。你們真是台灣的好朋友。」
「彼此彼此,敝國也歡迎你們常常來訪啊。」
「唉,只是,合作機會還是少了點,台灣希望能有更多友邦。」
「嘿,說到這個,我今天恰好有看貴國的電視,隨行翻譯幫我翻了一則新聞,挺有趣的。」
「甚麼?」
「就是你們有一個村子啊,為了詐領甚麼社輔金還是甚麼狗屎的,竟然有一個醫生串通村子裡的好多人,把他們登記成精神異常或殘廢啦之類,於是那村子就都是一堆瘋子了。哈哈哈,真逗的。」
「呃,家醜,家醜。」
「所以我在想,也許你們可以找幾個國家談,請他們分一點人出去另立一些小國家,然後你們就可以再拿錢出去援助,然後再分一點回來,這樣是不是非常妙呢?」
「唔,我們倒沒想過。」
「怎樣,我的點子是不是很棒?哈哈,多虧貴國人民我才得啟發,聽說台灣人是很聰明的,果然沒錯。」
「您過獎了。」
「好吧,乾杯,祝我們將來繼續合作,順利成功!」
「乾杯!」
「爽快啦……」
錄音帶在此嘎然而止。
夜店大亨,同時也是辛格萊的追隨者,倏忽感到不寒而慄,當他抬起頭,卡通裡的鐵雄猛然就在眼前。
「太驚人了。」他喃喃。
「怎樣,是不是很值錢?」正義的鐵雄說著說著,突然又變成正邪參半的大明:「您不買的話,我不保證別人不會買唷。」
「你這是在敲詐我?」他惱怒了。正義之前註定頹敗的辛格萊,可憐的辛格萊。
「沒有啦,老大您千萬別誤會,」終於回歸為凡人阿治的臉,那後頭隱然藏著叛徒辛彪的可惡:「只是啊,萬一被人知道是從您這店裡流出去的,那就不太好囉。」
致命一擊。明明故事裡頭的叛徒被主子消滅了啊,怎麼會?怎麼會?
然而他畢竟是辛格萊,永遠的辛格萊。現在,他已買下錄音帶,算是取得第一階段的勝利。冥思之後,他又從宇宙的某處接收到神秘訊息,告訴他,原來誠如那個倒楣可悲的杜蘭莎投火山口自盡之前所領悟的,
「我們的真正敵人,不是科學小飛俠,而是妄想毀滅地球的無名主宰啊!」
你說的沒錯,親愛的同志。我們不能再被這些躲在幕後的卑鄙爛貨操弄了,他說,高貴的辛格萊說。
從來沒有的感覺,與偶像緊密結合的感動,油然自靈魂深處騰湧而出,立刻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問阿治(不再是敵人),那票人今晚有來嗎?阿治答:有!
然後他找來賓士女王,剛剛解決本夜第廿一個挑戰者卻猶然清爽無汗的她,聽見老闆說有客人指名見她,「我想妳並非真的欠缺姿色」他表情誠懇地對可敬畏的女殺手這麼說,還鼓勵她帶著店內保安人員配戴的電擊棒進包廂,「這樣更突顯妳的女英雄本色」。
去吧,女王。
雖然他們也許會挑剔妳,說妳是恐龍妹,說妳是男人婆,說妳根本就是男人偽裝的,但妳要記住,妳是女王,而女王是不容任何人侮辱踐踏的,即便他們是惡魔黨大大大頭目,也一樣。
接下來,辛格萊,只有等待了。辛格萊預先為自己又在水晶杯裡斟了六分滿紅酒,安靜地在沙發上坐著,手裡拿著音響遙控器,一直等到那不遠處如殺豬般淒厲的男人慘叫聲歇止,他才按下Play鍵,優雅地。
莫斯科之夜,於焉再度降臨。
救贖,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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