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啊,你們!未來每月必要生活支出,最多五千元。至於為何是五千元?就湊個整數,沒什麼法理基礎,也沒這必要。社會已經給你重生恩惠了,總不能要求天天喝星巴克咖啡配Mr. Donut吧。」
──某銀行主管敬告「更生族」談話,2007.08.22
問世間情為何物,誰說兩歲的孩子不懂愛情?
本月剛滿兩歲的小男生樂樂,模樣可愛,蘑菇樣的蓬鬆黑髮,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嘟俏的嘴兒,雙頰紅潤似蘋果,臂腿肉滾如蒟蒻。爸媽總誇他會說話,其實樂樂只懂咿咿呀呀:「把拔」、「馬麻」、「樂樂」、「要」、「好」、「不」、「去」、「餓」、「吃」……,不及三十個簡單語彙,卻已教他看透人情冷暖,包括至死不渝的愛。
樂樂知道,把拔愛馬麻,馬麻也愛把拔。把拔馬麻兩人如此相愛,他們和衣並肩躺在床上,一躺就過去了數完三根手指頭的天亮,樂樂肚子好餓好餓,把拔馬麻怎麼還在睡覺?你們快起來,把拔馬麻快起來!
「把拔……馬麻……樂樂……餓……吃……」
晶亮的眸子裡依然沒有恐懼。樂樂奮力爬上大床,爬到父母的身上,摸摸馬麻的臉,再搖搖把拔的肩膀,「樂樂……要!」他看著眼睛緊閉的雙親的臉龐,大聲喊著「要」,生氣但不感到害怕,他想吃東西,可是爸爸媽媽不理他,樂樂發現他們已經變成兩具不會動的娃娃。
樂樂好失望。小小的身軀慢慢地再爬下床。他不知道把拔馬麻會睡多久。他要自己想辦法。
搖搖,晃晃,樂樂用力推開家門。搖搖,晃晃,樂樂走在大街上。小小的臉兒仰起來,望著天空,太陽公公好高好高的,飛機,有飛機啊,以前他都會立刻舉起右手喊「飛」,把拔就把樂樂扛在肩膀上,這樣樂樂就更靠近飛機一點,樂樂會好高興好高興地笑出聲唷。
可惜把拔不在身邊。現在,樂樂只剩樂樂自己了。搖搖,晃晃,樂樂繼續往前走,他肚子更餓了,他知道要去哪裡找吃的,因為他是「聰明的樂樂」,馬麻說的。
於是樂樂來到了熟悉的小巷。
號稱價廉物美的自助餐廳就在小巷的盡頭。就在花店的斜對面,被酸雨啃蝕得坑坑疤疤的鐵皮看板寫著翠綠色的四個大字:「愛心小築」。
看來愛心小築的女主人努力讓自己名符其實。供應菜色普通,但價格一概便宜到底,雖已過午餐時刻,店內近百人客猶霸佔座位,眷戀餐廳主人愛心而久久不忍離去。
不過還是有人選擇推開那一扇映滿飢餓臉孔的不鏽鋼店門走出。譬如他,還有她。
穿著稍嫌寒酸的兩人幾乎同時離開餐廳座位。身形微胖的男人走在前面,四肢枯瘦的女人殿後。他們不是一伙的,彼此的認識還不夠深。兩人悶不吭聲輪流把油膩的免洗餐具擲入店前垃圾桶之後,便各自背倚著店前的樑柱發呆起來。店前的兩根粗大水泥柱相隔兩呎,他們一人分得一根。這樣的距離容易招來誤會,外人看他們如看冷戰的情侶,因為不想和對方說話,才選擇了這樣既不太遠又不太近的對立。
可這樣的尷尬距離恰恰好,對他來說。他只是有些訝異她願意配合演出,畢竟她還未與他說過一次話。
「有菸嗎?」終於女人開口了。
嘴裡叼著半截菸的男人,猶豫了幾秒,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全新未開的廉價香菸,窸窸窣窣拆了它。
「早該戒掉的。」女人說著,離開自己的柱子走向對方。她的臉部表情複雜,但語氣誠懇,從男人左手接過菸後,又走回原來的位置。「我說真的。」
「我很想戒,但戒不掉。」男人點頭表示同意。「抽菸本來不是一件好事。尤其以我的條件來說,更是過分奢侈了。」
「我也是。」女人露出蒼白微笑。她的細長眼睛拖著深刻的魚尾紋,她看起來已不年輕,同眼前的男人差不多。
接著兩人各自安靜抽菸。偶爾有人從餐廳裡推門出來,總會把頭往左往右擺動的,先瞧瞧抽著菸的她,再瞧瞧抽著菸的他,或者順序調換一下,但兩人一概不搭理,只是各自沉浸在吞雲吐霧的短暫快樂中。
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為甚麼自己會站在愛心小築的門口抽菸,這是外人絕對管不著,也絕對猜不著的。
其實先行離座的他一看到她也跟著離座,而殿後的她發覺前頭的那隻左手體貼地幫忙頂著門,兩人都立刻察覺,時候到了,攤牌的時候到了。因此雖然表面上認真抽菸,他與她卻在心底偷偷盤算,該如何打出第一張牌。
「好吧。」女士優先,她首先說:「我知道你固定坐在那個座位是為甚麼。」
「如果要我說真話,」他略微驚訝,但努力維持鎮定:「我承認,那是因為妳固定坐在那個位置。」
她莫名感到好笑。她真想老實說,自己會選擇坐在餐廳那面大鏡子前,是因為這樣才方便看到他。不過她忍住了。
「你很喜歡到處看女人?」
「看又不必花錢。」他故作幽默地說。「這剛好很適合我。」
「誰說的?你剛不就白白拆了一包菸麼?」
「反正遲早要拆的嘛。」
「我看你好像挺心疼的。」
「沒有的事。」
「謝謝你的慷慨啊。」
他真想說,那是因為面對的人是妳啊,但是嘴裡冒出來的話卻不是這樣。「難道妳不會?我的意思是,妳會假裝身上沒菸了,然後說謊?」
「嗯。」她誠實地點頭。「如果是我,恐怕會裝作沒聽見吧。」
「我了解,畢竟妳是女生。」
她突然輕笑一聲。「不,不,不是這樣。而且我也已經超過被叫女生的年紀了。」
「對普通人來說,一包菸不算甚麼。」他聳聳肩。
「我不是普通人啊。」她說著,然後歎了口氣。
「妳不是普通人?那妳是甚麼?小精靈?」
他看著她笑彎腰。一會兒,氣順了點,她的眼神又充滿嚴肅。「我當然不是小精靈。」
「那妳到底是誰?」
「聽過更生族嗎?」
他的身體忽地一顫,菸灰從指間抖落。「妳也是更生族?」
「你,也是?」她睜大眼睛。
「沒想到我們竟然是同類,」他露出像是痛苦又像興奮的表情,「天啊,真絕了。」
「難怪我們常常在這裡碰面。」她往上一指愛心小築的大看板:「貪便宜啊。」
這一瞬間,原本不相識的兩人突然變得親密起來,而這都是拜政府新頒的「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所賜。所謂的「更生」,是指原先負債累累的卡奴,重新和債權銀行談好還款條件,用最長六年時間慢慢還債,必要時可延長兩年。按銀行公會的規定,更生族在債務清償期間每月必要生活支出最多五千元,並且不能住四星級以上飯店,不得出國旅遊,也不能搭計程車與高鐵。
「簡直像被關進煉獄的鬼魂嘛。」她噘著嘴唇這麼抱怨。
他看著她這模樣,心魂立刻被牽引過去。「是啊,妳說的沒錯。」
後來兩人就都無話不談了,簡直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一樣。他們惺惺相惜且同病相憐,毫不避諱地聊著生活上的種種不便,譬如連進便利超商買東西都要管理人同意,或者買件家具都要評估老半天之類的瑣事。
當然他們亦交換彼此的負債史。
「妳問我怎麼變成卡奴?」他皺皺鼻子,「就缺錢囉,這年頭工作難找嘛,而且我還有老媽媽得奉養哩。」
「聽起來好像連續劇。」
「不騙妳。要不改天妳來我家看看?」
「要我去你家?」
「我會不會太直接了啊?」
「哈哈。」她笑了,伸手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們早就站在同一根柱子旁邊了。
「坦白跟妳說,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葬儀社當司儀。」他搖搖頭。
「喂,當司儀不錯啊,臉色不必這麼難看吧?」
「妳不懂啦,就因為幹過葬儀社司儀,害我患上職業病。」
「怎麼說?」
「後來去給縣政府通車典禮當司儀,竟然在該奏樂的時候口誤說了『奏哀樂』,現場馬上颳起狂風下起大雨來啦,典禮被迫匆匆結束,我也就不好意思收工資,總之白忙一場。」
「呵,你現是在瞎掰嗎?」
他聽見女人這麼問,嘴巴驀地緊抿起來,不說話了。
「對不起,我以為你在開玩笑。」她趕緊解釋。
「不,沒關係,」他低下頭,看著長外套的右邊袖子:「我也希望自己是在說笑話,對,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咦?」
「妳看看我這隻右手。」
他說著,突然把右手舉起來──映入她眼簾的,赫然是一隻斷殘的手臂。男人的右手掌,不知被甚麼利器所傷,整個消失了。她倒抽一口冷氣。
「黑道的傑作。」他淡淡地說。「前年的糗事吧。某回幫南部一個幫派老大的女兒主持婚宴,好死不死竟又說了『奏哀樂』,結果就被狠狠地修理了。」
「只是為了一句話?」她說,眼眶泛紅:「他們就……」
「當然不是囉,根據他們的說法,老大的女兒後來不知怎地離婚了,這樣也把帳算在我頭上,妳說我厲不厲害?」
她心疼地撫著那斷臂,無言。
「唉,別哭好嗎?我說這個不是要惹妳哭的耶,傻妞。」他吸吸鼻子:「除非妳因此把我三振出局。」
她仍不答腔,突然含情脈脈望進他的眼睛,使他心頭一陣溫熱。
「我知道了。」她悄聲說。那聲音宛如來自外星球,無比遙遠,無比神秘。「我想我又找到一個彼此的共同點了。」
男人難以理解,憔悴的臉上滿是困惑。
「你難道沒想過為甚麼,」女人突然摸著自己的厚外套,低聲說:「為甚麼我和你一樣,不管天氣多熱,總要穿著這麼一件鬼外套?」
「我不想讓人家看見我的右手。」他說。
她頷首,緊接著把外套拉鍊一拉,用顫抖的語氣說:「我呢,是為了這個。」
男人整個傻愣住了。而當眼前的女子挺起胸膛鼓起勇氣開始述說往昔的不幸遭遇,他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臉上的熨燙,烈火燃燒一般。
「該死的野蜂,竟然把我隆乳的鹽水袋螫破了。」她難掩羞澀地說。「沒想到更生族的悲哀是,從此要挺著這樣怪異的不對稱胸部活下去,是不是挺諷刺的呢?」
「整形手術也算奢華消費?!」
「不然你去幫我問問管理人吧。」她苦笑著,「我不想再被羞辱了。」
「唉。」
「所以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呢?」
「是啊。」他茫然望著對面的花店,內心湧起一陣酸楚。「這種時候,假如能買一束花送她,該多好?」他想。但可恨,月配額的五千元剛剛已經吃掉──就在愛心小築的飯桌上。
〈啊,這真的是煉獄!〉
他與她,兩人默然相視,恍惚以為世界已經停止轉動。
「對不起!」
他沒開口,她也是。但很奇怪他們皆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難道是,幻想?
莫名其妙的,他們看見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的陌生男人牽著一個小小孩。
「請問你們是這小孩的爸媽?」
年輕人有點生氣地說:「我是對面花店的店員,這小孩獨自跑進我們店裡,咿咿呀呀說要買花,他的胸前還掛著這個東西。」他抓搔著一頭亂髮,「快別開這種無聊玩笑,OK?」
不等兩人辯解,花店店員隨即轉身走開,留下一臉無辜的小小孩。
「花……拿……」小小孩吃力地捧著與自己一般高的花束,踮起腳尖,直要把美麗的玫瑰花獻給他與她。
「樂樂?!」
是女人先認出來。原來小小孩的爸媽亦是愛心小築的常客,同為貧窮卡奴一家,也曾與她互吐苦水,她還送過小玩具給可愛的小男娃。
「樂樂你怎麼在這裡?把拔馬麻呢?」
然後等她讀完大人掛在小男孩胸前的紙條文字,她的眼淚頓時如潰堤河水奪眶而出了。
謹獻上微薄的兩千塊錢,懇請善心人士收留我的孩子,他的名字叫樂樂。
男人心痛地拾起頹然倒地的花束。「他為甚麼想……買花?」
「啊,樂樂。聰明的樂樂,可憐的孩子。」女人將小小身軀緊擁在懷裡:「他是為我們買的。」
因為兩歲的樂樂親眼目睹並牢牢記住,就在三天前,把拔用最後一筆錢買來一模一樣的玫瑰花送給馬麻,那時候他們的神情,其實就像自助餐廳前的阿姨與叔叔,如此的幸福,如此的悲傷。
在煉獄的中心呼喊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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