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是一種快感。」
照例是呆鈍腦袋上戴著號碼『四五一』的符誌頭盔,袖臂上紋著火蜥蜴,胸前別著鳳凰圓徽,但他已然受夠這句重複了半世紀的老開場白。
「讀者們都知道故事的結局了。」消防員表情厭倦地說:「他們知道我終究會背叛那種快感。所以拜託可不可以請先生改寫一下?」
然而科幻小說大師不改其色,眼神依舊充滿神秘睿智,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廣袤風景,這樣注視了約莫三十秒。然後老作家回過頭,用清亮的嗓音朝他的小說人物說:
「沒門。」
「沒門?」消防員伸大手搔搔大腦袋:「先生甚麼意思?」
「No way.」科幻小說大師耐心解釋。「翻成中文大概是這樣。沒門。」
「為什麼不能改?」消防員一臉怨怒地問。「還有我們幹嘛一定要說中國話?」
「閉嘴!」滿頭白髮的科幻小說大師突然神情緊張起來:「在這個空間裡頭,千萬別提『中國』這兩字,懂嗎?」
「可是……」
「你要記住,我們講的是中文。」老作家喟然一嘆:「之後我還得學台語咧。唉,沒辦法,入境隨俗呀。」
「您還沒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
「為了召喚你囉。」
「啊?」
「焚燒是一種快感。」科幻小說大師複誦著,雙手像指揮家般地輕快舞動:「唯有重現此一經典開場,你才能夠再度被呼叫出來,從彼個虛構的科幻小說世界現身哪。」
「這就是問題所在!」消防員不安地扭動著頭顱,頭盔上的號碼符誌閃閃發亮。「我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那個蠢故事,您聽見了嗎?您寫的,偉大的蠢故事!」
「好小子,你說甚麼?!」老作家勃然變色,但還是勉強保持紳士風度,只輕輕跺了一下腳,因而踩死地上一小搓螞蟻。「你這是過河拆橋,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用的這中文成語你還懂吧?就是說,你不行從我的小說裡獲得好處卻還說它壞,這樣很沒良心。」
「獲得好處?」
「我讓你成了英雄。」科幻大師自豪地說:「是我讓你這個縱火狂良心發現。透過我的故事,你才能教人們理解書本的價值,讓世人解放感性並且勇敢地向邪惡的麥卡錫主義宣戰。」他搖晃著一根食指:「沒有我,就沒有你。」
「沒有我,你這本小說也甭想存在!」消防員懊喪著臉,幾乎要哭出來似的大聲抗議。
「唉。」科幻小說大師嘆口氣,搖搖頭。「真拿你個憤青沒辦法。」
「乾脆把我抹銷吧。」消防員昂首向天,絕望地對著陰沉的天空喃喃。烏雲密佈的陰雨天,恰似呼應他此際的心情。「求求你,大師。我真的厭倦這樣永無止境的輪迴。每一回讀者重新翻開第一頁,我就得從那個無知愚蠢的傻大個縱火狂開始演起,好累,真的好累……」
彷彿憐憫著敗家子那樣,老作家半羞愧半同情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造出來的經典角色,如此沉吟了半晌。心思細膩的他,老早有了其他打算。
「快別說這種洩氣話了,我的孩子。」現實生活中鮮少顯露溫情一面的小說家忽抬起一隻手,用力拍了拍他筆下巨熊般魁梧的年輕人,然後用一種慈父口吻訴道:「其實呢,今天我叫你出來,就是要幫你這個忙。」
消防員倏地停止吐氣。
「仔細聽我說。」與『兒子』同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的科幻小說大師刻意壓低音量,不給樹頭躲雨的麻雀聽見似的,悄言道:
「若要逃離小說故事輪迴,要擺脫小說人物不斷反覆宿命,要從此駐留在小說完成的至善之處──老實告訴你,有其妙法。」
「能說白話嗎?」消防員皺著眉頭。「我中文不太兩光。」
「是『靈光』。」老作家白眼朝天一瞪。「咱長話短說……如果你真渴望解脫,沒問題,只消照著我的指令去做就行啦。」
「甚麼指令?」
科幻小說大師露出神秘笑容。他低頭看看腕上的精工錶,「該是最後一車了」,一邊說著,一邊要消防員隨著他挪動步伐,往公園的第一停車場前進。
消防員不知道大師在弄甚麼玄虛,他大搖大擺地走著,腳上的黑膠鞋如昔發出規律的唧唧聲。永遠的消防員,永遠的消防員裝備。
兩人最後在一座黑色帆布覆蓋的小山丘前方止步。來路不明的小山丘高高隆起,旁邊,消防員看見有兩個打赤膊的工人剛剛爬上一輛卡車的駕駛座,科幻小說大師向他們說話。
「都運完了吧?」
「是,我們負責的部分運完了。」樣貌較年長的工人朝雇主點點頭。「給您整齊地堆起來,怕被雨淋濕,又加蓋了帆布。」
科幻小說大師擺擺手。「唉,多此一舉,反正都要燒掉的……」
工人聽不懂,愣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甚麼似地,發動卡車離去了。
現場便只剩下老作家與始終不老的年輕消防員。此時小雨開始滴滴答答落下,雨滴敲打在消防員的甲蟲色頭盔上發出鼕鼕微音。
「這是甚麼?」消防員一臉困惑。「我聽見您說『燒』。」
科幻小說大師沒回話,他努力彎下腰身,從帆布底下抽出一件東西。消防員立刻認出來,那是一本書。
「這就是了,」科幻小說大師用力拍打書本的彩色封面,說:「台北市所有的──」
「你的小說!」消防員睜大眼睛:「『台』氏451度?不對啊,印錯了吧?正確的書名應該是……」
「拜託別說出那個字!」小說大師近乎慘叫地喊著,同時猛力跺腳。「那個字是禁忌!」
「為甚麼不能說這個字,『華』?」
老作家氣急敗壞地揪著自己的胸口,看起來像要斷了氣。「喔天,你難道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就為了打進台灣文壇,唯有避免使用本地官府禁止的字眼……」
「好吧。」消防員聳聳肩。「只是沒想到您老連自己的書名都給自動改了。」
「這不是重點!」科幻小說大師羞紅著一張老臉,拉高腔調吼道。「你不想擺脫輪迴宿命了?」
「要,我要!」消防員連忙懇求。他的兩隻眼睛頓時亮晶晶,彷彿盈滿淚水。
「那好,你就放這最後一把火,把這些書統統燒啦。」
消防員以為自己聽錯。他面朝宛如父親的小說家,張大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快呀,快使出你擅長的縱火術,把這座書山給燒了。」科幻小說大師下令,語氣堅定地。
「不,不行,這是您的心血結晶,我不能……」消防員恐慌地看著老作家爬滿皺紋的臉龐,他的身體發著顫,嘴唇也抖個不停。
「別怕,乖乖把書燒了,從此以後你就解脫了,相信我。」
「真的嗎?」消防員猶在懷疑:「您沒有騙我?」
「咳,是真的。」科幻小說大師清清喉嚨,裝腔作勢地說。「只要把存在世上的這本華──喔不,《『台』氏451度》,全燒光,你這個小說人物就能永遠生活在故事的完美結局裡,再也不必擔心讀者吵醒你的美夢。」
聽聞故事的原初創作者如此保證,消防員有些動心了。「要燒是很容易。」他摸著腰際那一根從煤油桶裡延伸出的銅質管嘴,「我還沒忘記怎麼縱火。」
「好極了。」科幻小說大師把手上的書推出去:「那就快幹!」
「好吧。」消防員把科幻小說接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光滑的書封像撫摸著故事裡的愛人,呢喃自語道:「親愛的書本哪,請原諒我,原諒我必須這樣傷害你……咦?!」
──突然,消防員的臉色變了。原本沉浸在難分難捨溫情裡的他,因為發現事實真相而萬分驚訝。
他翻開自己生活其間達半世紀之久的小說書本,指著內頁裝訂的另一紙封面──真正的封面──失聲尖叫起來:
「三─民─主─義!!」
科幻小說大師隨即露出尷尬窘態。他的雙頰臊紅得像深秋的楓葉,兩手緊扣,雙腳內八站立,下半身不住扭動。就像個被揭發幹了壞事的小男孩。
「你聽我解釋……」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消防員給弄糊塗了。「為甚麼……為甚麼你要把這東西,加上你的小說封面?」
「因為……」老作家的眼睛閃過一絲卑鄙的光芒:「因為這樣你才願意聽我勸、幫我燒嘛。」
「所以這是偽裝?」消防員扯著假書封:「你當我白痴啊!」
這時候,正當一場無可避免的衝突就要上演,陽明山國家公園的雨勢反而開始緩和,瀰漫四周的潮濕霧氣也慢慢散開,於是兩人的視野便也豁然開朗。
不過寒冷的山風依舊刺骨,依舊毫不留情地吹襲著園區裡的萬物,包括「她」。
科幻小說大師把目光移往梢遠處,靠近湖底路的盡頭,不知何時竟蜷縮著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
當然消防員也注意到這個新目標。雖然他在經典科幻小說的頭幾章裡扮演一個無情無感的莽漢,然而小說家創造的另一個要角,「瘋子女孩」克拉莉絲,卻在故事終結以前教會莽漢何謂人類的珍貴情感。他眨著靈敏的大眼睛,專注地觀察起現實世界中的這個陌生小女孩。
但是科幻小說大師顯然低估了自己筆下的人物。他並不知道消防員已經忘卻手上的書──那本偽裝成科幻小說的三民主義──他聰明又冷酷的小說家思維開始逼他動起腦筋,想方設法為自己開脫。花不了幾秒鐘的時間,他已經組織好一番說辭,準備應付眼前的傻大個。
「嘿,你說的對,錯全在我。」
大師級的老作家滿臉虛假,語重心長地開始他的演講。
「我犯了大錯,錯在小說主題的偏狹設計,害你誤判情勢,最後成了一個不完全的人。……這樣說吧,也許我的本意是要爭取閱讀的自由,但別忘了,這世上存在值得閱讀的好書,當然也存在著不值得閱讀的壞書啊,所以麥卡錫的部分主張可能是正確的,有些書確實該禁,而你們『四五一』消防局的存在意義,正是要消滅這些壞書──For people。」
他刻意停頓一下,繼續對著可憐被擺佈的紙上消防員說:
「確實,我錯了。你沒有錯,該負責的人是我。是我隱藏了部分真相,把閱讀描寫得如此過度美好。親愛的,我的孩子,修正錯誤的時候到了,就讓我們從這本無用之書開始,好嗎?」
「為何……為何您會說它無用?」消防員睜著受傷動物的眼神,虛弱地說。他的視線仍然捨不得離開小女孩。「她……」
「我能感受到你那充滿人情味的內心,我的孩子。」狡詐的腦袋製造出溫柔的話語:「如果你關心那個小孩,萬能的神啊,請祂賜與你智慧,讓勇敢的『四五一』消防員理解一件事:是怎樣無用又邪惡的壞書,譬如這本《三民主義》,竟然讓無辜的小女孩蒙受不幸,要孤苦無依地在這荒僻的山區流浪,這般可憐地蜷縮在你我的面前,吹著這般寒冷的風,淋著這般寒冷的雨!真是罪惡!罪惡啊!」
「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求您了。」
「你這個白──」
科幻小說大師強忍怒氣,耐心地說明下去。不放棄拓展作品在台銷量的老作家想起肩負的任務(他甚至被迫學說台語,被迫學說台語啊),決定硬著頭皮抝到底。
「幾天前,小女孩的父母燒炭自殺了。」他發揮驚人的想像力:「她的父母之所以自殺,是因為過去的政府誤信三民主義,結果使得經濟倒退、民不聊生,這樣證明無效的東西如今又要浪費寶貴物資去印刷裝訂買賣流通,還要讓讀它的人消磨心志,盡作懷古大夢。於是整個社會崩解了。失業、貧窮、犯罪與死亡像瘟疫般傳遍這個國家,最後終於降臨到可憐小女孩的雙親身上……」
〈消防員記得眼前這個人的專長是寫科幻小說。〉
「這樣一來,背負龐大債務卻無力償還的父母只好選擇拋棄孩子,然後提早結束自己痛苦的一生……」
〈寫科幻小說的,怎麼化身成經濟學家,或者政治學家?〉
「真可憐的台灣老百姓,就為了一本無用之書……」
〈然而消防員選擇原諒。──「老人家不過是個寫科幻小說的,」他體貼地想:「對,他又在創作了。」〉
「所以你說,是不是這本壞書搞垮了這個國家,是不是啊?」
「我擔心小女孩會著涼了……」
「別管她!該死!我們現在討論的是更重要的事啊!」口沫橫飛的科幻小說大師義憤填膺地喊道:「你到底要不要幫忙?!」
靜默的時間,像經過半世紀之久。
半世紀,足夠一個消防員徹底覺悟,剛好讓他學會聆聽,聆聽書本內在的聲音。
〈我可以焚燒你嗎?〉
〈為了阻止這個喋喋不休的老頭,我可以焚燒你嗎?〉
〈為了阻止這個喋喋不休的老頭,及早救助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我,可以焚燒你嗎?〉
然後消防員就聽見了。
「來吧。」他戴好頭盔,理好裝備,對喜形於色的科幻小說大師說:「但願這是最後一次。」
……消防員手握銅質管嘴,巨蟒般的噴管將它有毒的煤油吐向世間,血液在他的頭顱內悸動,而他的手則是某個讓人驚歎的指揮家之手,演奏著各式各樣熾火烈焰的交響曲,記錄歷史的殘渣和焦墟。他呆鈍的腦袋上戴著號碼『四五一』的符誌頭盔,想到即將出現的景況,他雙眼布滿橘紅色火焰。他啟動點火器;屋宇在狼吞虎嚥的烈焰中進飛,傍晚的天際染成了紅色、黃色和黑色。他昂首闊步走在烽起的火星中。他尤其想用根細棍插上一顆軟糖塞入火爐中──就像那老掉牙的笑話──而同時,撲拍著鴿翼的書本死在屋舍的前廊和草坪上。書本熊熊盤旋而上,乘風飛去,燒成焦黑。
孟泰格露出被火灼傷、逼退的人必有的獰笑。
「你、你、你,你怎麼,你怎麼……」老作家被眼前景象驚嚇得雙腿發軟,艱難地張嘴喘氣,好不容易才吐出半句話:「要你燒書,你怎麼連老蔣的行館也……」
炭黑的臉孔間,消防員的眼睛像燦爛的星,微笑像太陽。
「看哪,就如他所說,燃起這麼大的爐火,小女孩可暖和多了……」
「他?」科幻小說大師激動地抓住『兒子』的手:「他是誰?」
消防員凝望著佇立觀火、彷彿目睹一場華麗嘉年華而忘卻肉身苦痛的小女孩,耳邊又響起方才那本書,不,那個作者,以其魂魄對他說的話。
燒吧。
脫掉頭盔,他舉起右手,敬禮。
敬火光中的英靈,行館舊主人,無法抹銷的歷史,就像勇敢的消防員,傳奇的孟泰格。
「他是誰?」然後他這麼告訴他的老父親:
「問你聰明的讀者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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