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暮色映照在公園的小池塘,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把水面一切倒影髹染得富麗輝煌,包括他那張英俊卻充滿愁苦的臉。
擔任國府幕僚人員的他,此刻若有所思地俯看金色的小池塘,忽然覺得今年的冬天太冷又太漫長,怎麼池面上竟沒有半朵荷花開綻,徒留黑褐連枝的小花莖,怯憐憐地瑟縮在寒涼的池底,模樣就像是被狠狠欺負了的可憐人,活得如此卑微,如此寂寥。
難道是觸景生情嗎?他盯著懸浮在水面上的那張愁容,自己的愁容,突然咧嘴笑了出來──「這是你自找的」──他這麼告訴自己,既然做了,現在還來怨天尤地,何必呢。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只是記個申誡,不會死的。
「就是要讓你難看。」他低頭朝著池塘底的藕莖,快意地說。當然他這句夾雜著激烈感情的話語不是說給那無知草木聽,彼個不在場的聽眾──啊,的確,他的確很想直接在那人的面前攤牌──卻是身處遙遠又不可親近的深宮大院,作為一介小官,他只有用這種方式發洩了。
就好像在幾天前的授勳典禮上,他故意打翻了那盤香檳杯,同樣的理由。
「誰?」
突然,他又對著左後方五公尺處的另一種植物,一棵老桑樹,扯開喉嚨叫嚷。
「誰躲在樹後面?」受過特訓、神經機敏的他喊道:「我看見你了,快點出來吧!」
幾秒鐘的僵持。
緩緩地,一個纖瘦的身影從老桑樹幹後頭現出,沐浴在暗橘色的霞光之下。
「是妳?」年輕的他立刻露出訝異的神情。「妳偷偷摸摸的幹甚麼?」
「看你心情不好,我很歉疚。」
說話者是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剛剛躲老桑樹後邊暗中觀看的人正是她。「我知道你被處分了。」面色慘白的女子慌忙解釋:「所以跟蹤你過來這邊,對不起……」
「怎麼,怕我想不開,幹傻事嗎?」他笑指那一口池塘:「這點髒水,淹不死我的!」
女郎頓時羞紅了臉,低頭不語。
「妳別這樣嘛,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他認真地說:「那天,是我揮手打到妳端的盤子,才讓酒杯掉滿地的,所以這不是妳的錯。」
「你是禮賓官,責任重大,我只是個服務人員,理應更小心的。」女子說著,兩眼倏地水汪汪起來。
「唉,妳這人,老是這樣。」他搖搖頭說。
「甚麼?」
「其實我和妳共事過幾次,妳不曉得吧?」他笑著說:「對,妳都沒注意到我也在場,因為,妳太認真了。」
「有的,我有的!」女子猛抬起頭說。然而話一脫口,她又自覺說錯了似的,窘迫地否認。
「不,我的意思是……」那一張淨白的臉龐變得紅吱吱。
「怎麼了,臉紅成這樣?」他卻是呆頭鵝一個,繼續說:「妳啊,就是甚麼事情都好認真,甚麼事情都要攬在自己身上,所以常常被欺負。這是我聽人家說的。」
「你在探聽我?」她睜大一雙明亮的眼睛。
「沒。」他聳聳肩。「我也忘了是怎樣偶然聽到的啦。總之,妳不必太在意。」
「可是……」
「老實告訴妳好了,我是故意打翻香檳的,這樣妳心情會不會好一點?」
「為甚麼?」她吃驚地問。
「因為我不爽那個人!」他恨恨地說:「那個貪腐的……」
「我知道啦。」女子忽把嘴唇嘟成一個小O,一根可愛的食指豎起來:「噓。」
「妳明白我在說誰?」他扯嗓子說。
「小聲點啊,不要被人聽到了……」她害怕地說。
「怕甚麼,光天化日的,我就不相信那個傢伙敢──」
話未完,年輕的公務員就閉起嘴巴。女郎困惑地轉過頭,赫然就看見三個黑影於昏暗天光下貼近而來,忍不住放聲尖叫。
「我一定要站到你旁邊來聽你講話。」
帶頭黑影人未到聲先到。溫和的腔調訴說著尋常的十四個字,傳進聯手搞砸了一場卸任局長授勳儀式的兩個年輕人耳裡,卻有如地獄判官的聲音。
「局……局……局……」
「你還認得我是局長,很好,很好啊。」
這時候,夕陽漸漸落入山頭的那一邊,同時把說話者頭臉上的最後一絲光亮帶走。啪一微音,公園的路燈適時亮了,照出了三個不速之客的三張男人黑臉。年輕的國府幕僚一眼就辨出了來者何人,然後年輕的女服務生也看出來了,隨即嚇得花容失色。
「局長,請問您有何貴幹?」畢竟是禮賓官的料,年輕人鼓起勇氣便問。
「喔,也沒別的,只是奉命調查一件小事,追著她就找著你,也挺巧。」新任負責國安業務的局長微笑著說:「真的挺巧。」
「我……我做了甚麼?」女服務生一臉驚恐地問。
「老闆想問妳,那一天妳說──」
說話的是局長身邊的隨扈。還沒講完,臉上就挨了響亮的一刮子。
「這裡誰做主?」新科局長臉上掛著招牌的皮笑,淡淡地說。
「報告局長,是您。」
「嗯。」清清喉嚨,剛放下右手巴掌的大官不疾不徐地說:
「妳問我,自己做了甚麼,那我倒要問妳,那天在典禮上妳說了甚麼,就這麼簡單。」
「那天,典禮?」可憐的女子急得快掉淚。「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天,盤子被這粗心的禮賓官翻倒,香檳杯子摔在地上時,有人說『遇水則發』,有人說『碎碎平安』,而妳,說了甚麼來著?」
「我說了……說『沒有碎啊』。」
「哪一個ㄙㄨㄟˋ?」
「啊?」
「是杯子沒有『碎』,還是咱國家元首沒有『歲』了?」急想建功而不吝親自出馬的國安首長斂去笑意,表情嚴酷地說:「給我說清楚,講明白!」
「我是說真的,沒有碎啊,」心思單純的她一聞言,焦急地點頭辯解,「杯子真的沒有碎啊,我不要你們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嘿,看樣子,妳好像很保護他嘛,難道你們倆……搞上了?」局長說。現場立時響起一片豺狼笑聲。
「請長官不要這樣污辱我們!」終於,年輕的公務員憤怒了。
「跟你的帳還沒算呢!」方才沒被賞耳光的那個幕僚說:「居然敢這樣對局長大小聲?」
「我犯了甚麼罪?!」
「你犯了甚麼罪?你問我你犯了甚麼罪?」局長大人忽把臉一沉:「幾分鐘前我們才親耳聽到你對她說的,公務員為侮辱國家元首言論,該當何罪?」
「怎樣,你們這些人聽不慣嘛?對!老子就是想這樣罵他!貪腐的──」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這時候,令在場所有人皆感到無比吃驚的,年輕女子突然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她淚流滿面地跪在大官的跟前,嘴裡喃喃著甚麼。
她是在為自己求情?
「請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那一雙清亮的眼眶裡盈滿熱淚:「求求你們放過他,請放過他好嗎?」
年輕的他愣住了。
年輕的國府幕僚,萬分激動地低頭看著痛哭的女服務員,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耳朵,「為甚麼,為甚麼她要這麼做呢?」
「嗯。」又清清喉嚨,臉上又漫出招牌式的皮笑,新科局長沉吟了一會兒,說:
「好吧,看在妳為小夥子如此犧牲的份上,要我饒過他,行。」朝左右隨扈使使眼色,獰笑道:「不如由妳替他受。」
「要我怎樣都可以!」終於攔擋不住長久以來埋藏心中的苦戀,女子深情地望著表情複雜的他,豁出去地大聲喊。
「喔,別這樣悲情吧,也沒甚麼,只不過讓新娘子吃頓好料。」
大官一邊看著隨扈從哪裡端過來、老早準備好了的一個餐盒,一邊說:「就當是本官給你們小倆口的祝福吧。」
「這是?!」
「豬‧肉‧飯。」新官上任三把刀的局長笑著拍拍手:「好好吃的豬肉飯唷。」
「不能吃啊,」他抓住她伸向餐盒的手,哀傷地說:「豬肉有毒!」
「甚麼有毒,胡說!」從來不吃過油食品的高官不以為然地說:「大家吃了幾十年,不都沒事?妳還是趕快享用吧,還是妳後悔了?」
「我吃……我吃……」她顫抖著手接下餐盒。
「不要啊,我來吃,我來吃好了!」他奪過餐盒,張嘴扒了一口。油膩的米粒一顆一顆從他的嘴邊滾落。
「不,快給我,讓我吃,嗚嗚嗚……你讓我吃啊……求求你……」
就這樣,在這晚冬的小公園裡,三個觀眾樂不可支在欣賞,欣賞一對苦情鴛鴦狼狽地伏跪在地互搶著一盒漸涼且走味的飯。
絕望的豬肉飯。
※上一篇:《讀書讀到半毀容》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