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霽,太陽從雲端微微探頭,彷彿在提醒他,今天是你假釋的好日子,所以老天爺且放你一馬。
原來他連一把擋雨的傘都沒有。從看守所到舊家的途中,滿臉風霜的受刑人就哆嗦著身子淋著雨,卻還不忘繞路走進一間商舖,出店門時手上多了一袋東西但依然不見傘,但幸好、恰好冷雨停歇,也就不必擔心禮物會被淋濕了。
禮物,一隻褐捲毛黑目珠的大型泰迪熊,係女兒的最愛。他看著這填充玩偶安靜地待在一手提著的塑膠袋裡,腦海中又浮現往昔自己曾偷偷走近女兒的房間,屏住氣息地躲在門後觀看穿著睡衣的女兒與她的心愛泰迪熊嬌憨對話,那般可愛又純真的畫面,教身為父親同時也是男人的他感到莫名的激動,於今猶然。
當然,那是在人父涉入性侵害案以前的陳年舊事了。
家裡曾給獄中的他寄來女兒近照,照片中,昨日那個梳著兩紮麻花辮的青澀小女生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以一口潔白牙齒嫣然微笑的少女容顏,老妻在相紙的邊緣註記:你的十七歲女兒。
當看見照片的剎那,他覺得好震撼。多年的囹圉生活使父親幾乎忘了女兒的長相,並非他記性壞,而是早熟的女兒獲悉父親的犯行,從此不肯原諒他,更不用說鼓起勇氣前來探監,於是在這樣無情的疏離中,做父親的就錯過了,錯過了那一張臉,以及那一顆心的成長。
現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猶不知自己會否被接納。女兒已經十七歲了。十七歲──這個數字令他慚愧又驚心──正好是當年那個被他以班導師的威權強迫訂下性愛契約而逼姦了的女學生的年齡,如此巧合,真教他滿心忐忑,心神難寧。
「小娟會原諒我嗎?」他問自己。
現在,驗證答案的時刻終於到了。家門就在眼前。他一邊聽著塑膠袋發出沙沙的不安噪音,一邊脫下皮鞋,然後抬起雙腳,往玄關走。
客廳裡,一個纖瘦苗條、熱褲底下伸出兩條白皙長腿的少女,背對著他站立,邊哼著歌兒,邊低頭專心做著甚麼。
〈我的女兒。〉
〈我的小娟!〉
他熱淚盈眶地注視著那一個姣好的年輕的背影,朝半空中伸出顫抖的雙手。
女兒立刻聽見了他的喘息聲。
那一張青春的臉龐轉過來,露出驚恐的神色。
「啊!」
他盡情開綻的感官接收到尖銳的恐懼呼聲,差點被擊垮。當瞥見久別的親生骨肉居然表現這樣害怕的樣子,老父親的心裡頓時湧冒出一股黑色的惡寒。
「是我啊,小娟你不認得爸爸了?」
他哀傷地朝女兒走近,但女兒手上的一把利剪亮晃晃,嚇退了他。
「不要靠近我!」女兒的眉眼竦動,像一旁她修剪著的一束玫瑰,要凋落了似的。「你不要過來!」
「我是爸爸,我是爸爸啊……」他哀求著。
然而女兒卻一閃身,往她的房間逃跑。
「淫魔!色狼!」女兒咒罵著關上房門,繼續咒罵:「我沒有你這種無恥下流的父親!」
「不要……小娟妳不要這樣……」他拍打著房門,一邊痛哭,一邊叫喊。
「滾呀!」
「啊……小娟,請妳原諒爸爸好嗎?」他苦苦地乞求著,忽然看見自己手上拿著的禮物。「妳開門吧,爸爸要送妳東西,妳最喜歡的泰迪熊,快點開門好嗎?」
女兒卻悽慘地笑起來。「你又像當年騙那個可憐的女學生那樣,想騙我嗎?哈哈哈……好吧,女兒讓你玩一次,要給我多少錢呢,親愛的老爸!親愛的老爸!」
他羞憤地用手摀住雙耳,緩緩蹲下。
「我好倒楣啊,竟然會有你這種父親……」女兒在房裡也哭了,「我好恨……恨自己是你的女兒……」
「給我住嘴!」他忍不住又起身,終於喪失理智,開始狂踹門板。
「妳永遠是我的女兒,我永遠是妳的父親,改不了的!媽的妳立刻給我開門!開門!開門!開──」
門忽然就開了。
接下來,那一把利剪猝然插進他的胸口,而他緩緩往後倒下彷彿電影慢動作鏡頭般的看著周遭的一切往上飄浮,曾經以為完全遺忘的一幕又乍然歸返模糊的意識,然後永遠銘刻下來。
那是他在監獄餐廳親眼目睹的,悲慘的一幕。
也就是獄友們正享受著午餐的時刻,那一個被奸商父親連累而啷噹入獄的經濟犯,因為虧空鉅款與內線交易遭囚的昔日小開,手裡握著一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水果刀,就當著眾人的面前,狠心往自己的肚腩刺下。鮮血如泉噴湧。所有人都聽見了,包括他。
「我好恨……恨自己是你的兒子……」
悲痛萬分的人子,永遠擺脫不了的血緣牽繫,以肉身訂下的親情契約,唯有以死償。
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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