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消息指出,部長已改口決定不辦那一樁摀嘴事件,這使得他心頭的大石總算能夠放下。
〈應該不會查到是我下的命令吧?〉
身為軍人的他,當然也擔心自己的事業前途將因此受阻。然而午夜夢迴,一想到當初自己狠心發出那道命令,也就是要手下的憲兵掏出毛巾摀住那個抗議婦人的嘴巴,結果卻使得後者窒息昏厥,這種始料未及的意外錯誤,來自人性良知的譴責立即牢牢揪住他的心,使他徹夜輾轉床榻,無法成眠。
啊,這種羞於啟齒、有辱武德的醜事……
他已向自己發誓,絕不對家人吐露半個字。可是,在暫時得以免除咎責的此刻,他的內心卻反而躁動難安,尤其是腦海中不時浮現婦人那張掙扎痛苦的表情,像揮之不去的鬼影嚴重影響了他的正常生活,即便他猛力搖晃自己的頭顱,那罪惡的影像卻愈發鮮明,也愈發折磨秉性天真的他。
該怎麼辦?
這一天,照往例打電話回老家問候,一聽到老母親那熟悉的聲音,堂堂男子漢終於忍不住聲淚俱下地將真相和盤托出。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擔任里長的母親在電話那頭憂心地問。伴隨著她溫柔語音的,是嘈雜的卡拉OK伴唱帶音樂。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覺得良心好不安……」他哽咽地說。
「等一下……我們現在正在里長聯誼……」母親停頓了一會兒,似乎與誰在交談。
「媽,妳有聽見我說的話嗎?」都這時候了母親還顧著聯誼,他不禁感到有點懊喪。
「喂?」突然,母親又說話了。「你阿坤伯說要你不要難過,先回家一趟吧。」
「誰是阿坤伯?」他心頭一驚,「妳怎麼把我的事跟別人講了?!」
「他哪是甚麼別人,從小最疼你的那個開五金行的阿坤伯,你忘了?」母親繼續說:「人家現在是隔壁里的里長。」
「我管他是甚麼里長!」他氣急敗壞地說:「還有,他說的輕鬆,教我怎麼不難過!」
「這個禮拜天,你回來。」
「幹甚麼?」
「你阿坤伯說,他會幫你解脫內心的艱苦。」母親神秘兮兮地說:「你要相信他。」
「啊?」
「總之你先回來啦。」
他就乖乖聽母親的話,真的在那一個晴朗的週末驅車,抱著懷疑又好奇的心情,趕回睽違許久的台中老家。
「來,跟我來。」
他還來不及把行李擺好,那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里長阿坤伯,就走進他的家門,拉著他的手,把他引到一棟紅磚搭蓋的破舊矮房子前。
「你到底帶我來這裡做甚麼?」他睜大眼睛說。
「噓。」里長伯露出詭異的表情,壓低聲音:「等一下你看我怎麼做就跟著怎麼做,知道嗎?」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老人還有那棟散發不祥氣息的磚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搞甚麼……〉
就在他滿腹疑竇,快要放棄與這個怪老頭瞎耗下去的時候,一陣刺耳的喧鬧聲驀然自紅磚屋內響起。
緊接著出現的景象,像巨大的鐵鎚,一下一下地猛力敲擊著他的視網膜,使他幾乎要跳起來。
首先是兩個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從磚屋裡衝出。
她們的臉上充滿恐懼以及可怕的傷痕,一邊發出尖銳的叫聲,一邊撲倒在骯髒的泥地上。
然後是一個頭髮散亂的年輕男子持著木棍從磚屋裡追了出來。
不知名的年輕男子高舉著那根沾滿鮮血的木棍,瘋狂地朝著軟癱在地的姊妹花拼命狠砸,像打狗那樣,直把她們打得奄奄一息。
「天啊!」
他想出面制止眼前的駭人慘劇,身邊的里長伯卻拉住了他。
於是年輕男子便抓住姊妹花的頭髮,死拉活拖的把兩個可憐的女孩拖回磚屋裡去。
「好,趁現在!」
里長伯拍拍目瞪口呆的軍人的肩膀,面向磚屋,以一種憐憫的、誇張的口吻說道:「那對姊妹真的有夠悽慘,好可憐啊。」
他整個人愣住了。
「快點學我這樣說啊!」里長伯用力搖撼他幾下,自己則再一次面向磚屋,說:「那對姊妹真的有夠悽慘,好可憐啊。」
「為甚麼……」他目睹恍若一齣荒謬劇的過程,以為自己作著惡夢。「你現在這樣是……」
「唉,學著我這樣說,你會覺得好過些。」里長伯點點頭。「這麼多年來,只要有里民覺得自己做錯甚麼事,覺得良心不安的,他們就來這裡等待,等到剛剛你看見的事情發生,然後寄予同情地說些感嘆或打抱不平的話,這樣一來,罪惡感就會很快地消失,好像自己又是一個充滿愛心、有道德良知的好人了。」老人的眼神充滿興奮:
「所以我們才捨不得報警。否則,失去這一家人,我們等於失去一個神奇的秘方,大家以後怎麼解脫心中的艱苦呢?」
聽完阿坤伯說的話,他抱著頭,崩潰了似的,無法扼抑地高聲吶喊起來。
※上一篇:《倒車戀曲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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