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件累人的事。尤其是不確定等待的對象是否如期到來,更是折煞人心,時間彷彿也失去其堅硬不可摧的物理性質,而隨著等待者的心理刻度無限拉長,或者永恆僵固。
凌晨兩點三十分。儀表板上的冷光數字鐘又往前跳了一格,對於小貨車駕駛座上的他來說,時間就好像完全靜止了似的,但與坐在後座的那兩個人不同,這樣的時空懸宕剛好供給一個策劃者以額外的餘裕,可以將馬上就要展開的秘密行動想得更周全,也更安全。
後座那兩個男人,與他們焦急等待的那個女人一樣,都是臨時找來的生手。生手,就這一行來說代表清白若一張紙,萬一出事,警方很難從前科紀錄裡找到他們,如此他也相對安全,可惜缺點是浮躁而不可預測,前者讓人耳根不得清靜,後者則以漫長的等待讓前者更形嚴重。
「時間都快到了,她怎麼還不來?」身材粗壯的平埔人問。他的黝黑皮膚藏在車廂的幽暗裡如同埋伏在野豬奔竄的森林,一樣的完美。
「你問我,我問誰?」身體輕巧纖細的男同志兩手一擺,無奈地說。每回他的愛人又問了甚麼可愛的蠢問題,他也是做類似的動作。
「該不會臨陣脫逃了吧。」
「不,我相信她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她連我們都敢抱了。」
「說的也是。」平埔人搖搖他碩大的頭顱:「我就不敢。」
「就跟她老公一樣。你們這些男人哪。」
「我能空手對付森林裡任何看得見的東西,譬如一頭發狂的山豬。如果是看不見的,譬如惡靈,我就逃跑。」
「愛滋病患可不是惡靈。你這樣比喻有點過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不見愛滋病毒,所以我不敢。」
「人家她抱了也沒事啊。」
「但是她老公卻要打她,逼她離婚。」
「根本是反應過度。混蛋。」
「我覺得她自己想抱就抱好了,何必讓女兒也冒險。太不應該的媽媽。」
「欸,我剛不是說了,擁抱是安全的啊。」
「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相信。」
「你這傢伙──」
「噓。」忍不住,還是轉過頭去提醒一聲:「你們想讓條子聽見,然後找上來嗎?」
兩個生手立時住了嘴。他再看一眼數字鐘,兩點三十八分,「怎麼才過了八分鐘?」,他卻覺得,自己已經想了好多好多事情了。
主要是後座那兩個聒噪的男人,他們的談話,引發了他對這筆生意的種種延伸想像。首先,作為一位召集人,當初非刻意的選定科博館為碰面地點,與前來應徵「臨時工」的兩男一女在那一尊綠面跪射秦兵俑面前吐露彼此的底細,如今回憶起來,似乎有那麼一點命定的味道。
「據說這玩意兒價值好幾億。」那一天,四人首次見面,記得他的第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他說話的時候,身體盡量離開眾人爭睹的稀世珍寶跪射俑,看起來像怕擋住他人視線,其實是當天他穿的衣服顏色太像,太像背後那一個兩千兩百年的老古董,「撞衫」,而他完全不想。
「如果能把它弄到手,這輩子就不用愁了。」這個倒是他所奢望的。
「你該不會,該不會是要我們……」
他一聽傻大個開口說話就懷疑對方的腦袋不太靈光。「動作敏捷」,但龜殼仔提供的名單上如此強調,他無奈地嘆口氣:「當然不是。」
「請問,風險會很高嗎?」骨瘦如材的短髮女人問道。她的巴掌小臉上戴著一副過大的黑色太陽眼鏡,令那一張小臉顯得更小。
「不會比妳的眼鏡危險。」他要求摘下那古怪的配件。「才不會太招搖。」
「相信我,讓我戴著會比較好。」女人說。然後把眼鏡遮住的可怕瘀青秀給他看。
「我最痛恨打女人的人。」他忍不住說。「誰幹的?」
女人沒回答。
「我完全沒有經驗。」長相秀氣的青年接著插嘴。他不停搓著手,搓很久,表情焦慮。「可是我很缺錢。」
「這裡哪個人不缺錢來著?」他笑著說。
「你不會騙我們吧?」
「如果你不相信我,現在就可以離開。」
據說是同性戀者的年輕人咬咬唇,不再質疑。
「好了,接下來,我希望了解各位來找我的理由。」他點點頭,「這樣我會比較安心。」
「後天就要坐牢去。」黑皮膚、臉部線條深邃的西拉雅族大個子率先表示。「家裡的老父老母還有老婆孩子都要靠我養活,我實在等不及要趕快拿到錢,這樣我不在也沒關係。」
「坐牢?」在場三人都很訝異。
「嗯,我在夜晚上山打山豬,不小心誤殺了一隻山羌,違反了動物保育法和槍砲彈藥管制條例,所以被判刑。」被剝奪了原住民身份的平埔青年憤恨地說。「你敢騙我,我會找你算帳。」
「放心,不會讓你家人失望的。」他覺得匪夷所思,但立刻作出保證。
「我呢,就是缺錢。」輪到秀氣年輕人,他侷促不安地說。
「說吧,說清楚,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是……老實告訴你們好了,我是同志。」秀氣年輕人兩手摸著自己蒼白的臉頰,低聲說:「為了帶我的他去美國,必須湊足旅費。」
「你的他,將會知道旅費的來源嗎?」老手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我的意思是,他會不會知道我們的事?抱歉我得確定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不會知道的。」年輕人語氣虛弱地說:「就算知道,也沒甚麼不同了。」
「為甚麼?」
「都怪我。」年輕人猶豫了幾秒,表情哀怨地說:「都怪我太會吃醋,小安才會想不開。」
於是,後續的幾分鐘裡,漸漸生發戰友情誼的夥伴們一邊安慰情緒低落的年輕人,一邊聽他斷斷續續訴說,訴說他的小安怎樣因為情人的誤會而跳樓自殺的過程。
「那天晚上,我無意中發現小安和另一個男人穿著同樣款式的紅衣紅褲在街上走……以為那是情侶裝……小安說他們去參加反貪腐靜坐,可是我不相信啊,看看現在還剩多少紅衫軍……所以我們就大吵一架,隔天早上,小安他就……他就……」
「節哀啊。」短髮女忽展現母性本能,伸手安撫著年輕人。也或許是同志的不幸遭遇又觸痛了她的心傷,教她悲從中來。
「謝謝。」年輕人哽咽著說:「小安他被救活了,可是從此成為植物人……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太多了!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我倆的願望,帶他一起去美國懷俄明,爬斷背山……」
「啊,就是電影裡的那座斷背山嗎?」短髮女子終於掉下眼淚。再一次,她被同性戀者的堅忍與勇氣打動了。
「你們一定會成功的。」身為行動領隊,他如此勉勵對方。「接下來,」他繼續說:「換這位小姐。我猜妳今天會來找我,跟妳臉上的傷有關。」
短髮女子的巴掌小臉驀然蒙上陰霾。她低頭看一眼年輕人,拭去臉上的淚然後說:
「是的,你猜的沒錯,我今天會來找你,都是因為我的丈夫,那個可恨的男人。」
「原來動手的人是你丈夫。」
「不,他不是我丈夫,他已經不是!」容貌清麗的失婚婦扯著削薄的髮絲,咬牙切齒地說:「從我把留了十年的長髮剪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當年我認識的那個男人了,現在,我恨他,他也恨我。」
「你們為甚麼呢?」難得接腔的平埔人問道。
「就因為……」她望著一旁傷心的年輕人,激動地說:「就因為我擁抱了那個同志愛滋病患!」
「妳是說,」年輕男同志聞言,雙眼放光:「週日那天在西門町挑戰一百個真情擁抱的……」
女子憂傷地點頭。
「我讓我三歲小女兒也去抱抱對方,結果,我前夫看到電視新聞畫面,氣瘋了,回家就毆打我,把我打得……」越說越小聲,那雙人妻的手最後摀住嘴巴,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說前夫,你們……離婚了?」他問。
「是他逼我簽的字,沒辦法啊,他財大勢大,想把女兒從我身邊搶走,這場官司我打定了,絕不能讓他如願……」
「就為了一個擁抱,他就這樣殘忍對妳?」年輕人不平地說。
「我咧──」看到失婚女子剛擦乾的小臉龐又被潸潸淚水浸濕,一向疼愛自己女人的黑道份子忍不住大罵三字經。週遭參觀兵馬俑的幾位民眾紛紛走避。
「沒心肝的男人,相信我,他會後悔的。」
「那麼你呢?」女子從雙掌中抬起自己的婆娑淚眼,問。「我們對你說了實話,現在該換你說說自己,可以嗎?」
記得,他徐徐轉身,面對那一尊綠面白眼黑瞳紅頭巾的千古兵俑,沉默半晌。然後,他再轉過身來時,說了一些真話,也說了一些謊話。他說自己是為了湊足醫藥費,赴美矯治苦惱已久的色盲。
「入這行以前,我的志願是當個畫家。」他忘不了自己曾經怎樣莫名其妙又怎樣天才地這麼說:「可惜我天生色盲,只好放棄理想。」
「所以你想治好眼睛,重拾畫筆。」
「或許吧。」
當時他回以一個模稜的答案。然而此時,回溯時間,試著把自己再擺回科博館的那件古物之前,站在那個恰好與秦俑四目相交的位置,他會由衷地說,「是的,我好想」。
我們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懷抱過畫家夢。然而,那一天他在等待三人出現的空檔,聽到一位參觀民眾的六歲小兒子指著跪射俑問父親,怎麼那個人的臉是綠色的,他明白告訴小男孩,因為畫臉的那個工匠是色盲。
「色盲,小弟你懂這個詞的意思嗎?」
小男孩搖搖頭。
「就是眼睛分辨不出某些顏色的人啦。」他苦笑地說:「害這個阿兵哥變成他們軍隊裡的異形,好可憐。」
「那,叔叔你有色盲嗎?」小男孩突然問。他的靦腆父親於是慌忙道歉。
「沒關係……叔叔我啊,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唷。」他說。
「我不懂耶。」小男孩又搖搖頭。
「等長大了,你自然就會懂。」他這麼告訴孩子。
〈異形,我們都變成別人眼中的異形了……〉
他從小貨車的後照鏡裡看著黑暗中相挨取暖的平埔人與同志青年,一度萌生說真話的衝動。他想對這兩個同伴說,其實這一趟生意非常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出手,今晚完成任務,把禮物交給鳳如之後,他就要遠渡重洋,前往美國。
「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做做假,讓外界以為孕婦受暴徒襲擊而差點早產,這樣皇孫免不了得在美國生,懂嗎?」那一張扭曲變形的人臉日夜纏祟夢中,揮之不去恍若恐怖異形:「這麼一來,要做美國人的阿公,名正言順啊。」
鳳如是他的女人。鳳如最愛名牌包。他沒有先天色盲。
黨內大哥指派的秘密任務,去美國。
他好想就這麼說出口啊,也許這次不說往後就沒有機會了,難道忘了那個一槍兩彈之後橫屍街頭的……
「她來了她來了。」
然而敲醒臆夢的兩聲叩叩之後,決定參加行動好從家暴前夫手中搶回孩子的勇敢女人打開車門,坐了進來。
「就說妳一定會出現的。」同志青年欣喜地說。
「勇敢的女戰士,願吾族祖靈庇祐妳。」平埔人莊嚴地說。
「對不起,剛剛聽廣播,聽到那些政客又在搞甚麼鬼把戲,氣得就忘記時間。」依然短髮巴掌臉,瘀青消退的女子容顏很精神。「齷齰的政治,齷齰的台灣政壇,唉。」
「對啊對啊,我同意。」
「我也同意。」
「好了,別說了。」他坐在駕駛座上,面如嚴霜,以亡者的冰冷聲音下令:
「全員到齊,開始行動。」
就這樣,凌晨三點整,靜寂街道上,四道披掛風衣雨衣的身影如鬼魅如異形飄忽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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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先生「看到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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