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要有誠信。
他把借來的一疊報紙捧在胸前,低頭疾走在紅磚人行道上,義無反顧地往目的地前進,雖然一低頭就能看到自己襯衫前襟那長達二十公分的裂縫以及,再遮掩不住的裡頭那一個瑟縮顫抖如害羞小花蕊般的右乳頭,他依然咬著牙繼續把腳步踏出去,讓柔軟的休閒鞋鞋底與顏色斑駁的磚道表面輕輕摩擦,發出細小而低調的跫音。
低調,但是堅持誠信,這或許是剛辭去立委一職的他,此刻的心聲。
今天不是好日子。他以為暫時卸下公職的生活首日能夠有點不一樣,所以選擇搭乘捷運赴約,想順便觀察黎民百姓如何展開忙碌的一天。然而就像出門前所預料的,擠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他看到乘客們手中拿著的報紙,他們彼此交換的眼神與言語,仍然難以擺脫那個令他痛心、灰心終而死心的敏感議題──關於親愛的黨的沉淪──大白天戴著墨鏡的他,猶忍不住偷偷紅了眼眶。
「辭都辭了,想這麼多,有用嗎?」
他那時候乾脆把眼睛閉起來,將兒子的iPod耳機塞進雙耳耳孔,讓喧鬧無意義的流行歌充滿自己的聽覺,意圖藉此分心。
很不幸的,事情就在五分鐘後發生。隨著車廂的款擺,又一站到了,手握弔環的他正閉著眼睛用垃圾音樂麻痺自己,突然覺得有個堅硬的東西撞上肚子來。他猛睜開眼睛,先看見一顆小頭顱頂的可愛髮旋,接著是小頭顱從他的肚子底下抬起來,仰起那張塗著薄粉的蒼白臉蛋,那臉上的驚惶表情。是原先在身前博愛座上坐著的年輕孕婦,張著嘴說甚麼,一邊努力想站起來。
「哎呀!」
他拉掉耳機,首先就聽到孕婦的慘叫。他看到眼前的可憐女人著急地把偌大的肚子往上抬,往座位的旁邊擠,「怎麼了?」他下意識猜想孕婦是要生了,可是接下來他和週遭幾個乘客聽到的一樣,他聽到那一臉慌張的孕婦嚷著:
「神經病想幹甚麼?!」
是在說緊鄰孕婦坐著的那個男人。他睜大眼睛,看到普通上班族打扮的男人,齜牙咧嘴地,右手拿著一根尖銳的東西,鐵釘,直往孕婦坐著的淺藍色塑膠座椅劃下。
「危險!」
他一把將孕婦拉起來。五十幾歲的人了,又是經年坐辦公室少運動,做這樣的動作顯得有些勉強,甚至腰部好像因為那兩個人加總的體重而微微閃了一下,不過就彷彿要扳回在政治上輸掉的顏面,為了雪恥,他更意氣憤發的往歹徒身上撲去,也不管對方手上持有凶器,
「為人民服務啊!」
那一剎那,一個年輕有勁的聲音自記憶深處響起。那是當年的自己,那個信仰民主自由的年輕鬥士,曾經對著支持的選民們慷慨激昂吶喊過的,於數十年後以老百姓身分奮勇與捷運之狼扭打的此刻,再一次活了過來,擄獲了已不年輕的自己。如有神助。短短的幾秒鐘,他整個人騎在男人的身上,兩手握拳拼命擊打,「幹你娘打死你這爛貨」,把壓抑了好久好久的苦悶與憤怒統統發洩在陌生男子的頭臉上,然後──
「啊小心!」
伴隨著孕婦的一聲尖叫,扁紅了眼的他乍聞一個清脆的割裂聲:「啪咧」。他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自己被劃出一道長縫的襯衫前襟。被他壓著的男人扔掉手上的鐵釘,張大眼睛與嘴巴瘋狂地嗷嗷吼著,把他猛推開然後從即將關閉的車門跳出去,一溜煙便消失在捷運站的人潮裡。
孕婦驚魂甫定地對他說謝謝。他驚魂甫定地看一眼鐵釘怪客在塑膠座椅上的刻字。
客家人。
沒錯那個男人留下的三個字,竟然不是他以為會是的那個名字,而是「客家人」。
無論如何,不管鐵釘怪客厭惡至極的為何是這三個字而不是多數台灣人心底的那三個字,現在他都必須把胸前的報紙──一個好心乘客送給見義勇為前立委的遮羞物──緊緊蓋住露點的襯衫前襟,如此躲過路人的異樣眼光,繼續保持低調,赴約。
原本也興起過不如改天再約的念頭。畢竟那個賣家暱稱,「lily0920」,顯示對方是女性。總不好在人家小姐面前這樣子袒胸露乳吧?可是當初就講好了,只有這個面交時間可行,「如果遲到或晃點我要給你負評喔」,那一封以滿天星襯底的可愛Email裡頭這麼寫著,身為一名開口必曰「誠信」的政治人,即便失去立委頭銜,又怎麼容許接受「負評」!
所以他還是選擇準時赴約,為了一本書。
他就奇怪地抱著報紙,來到了與對方約好的面交地點,北一女中門口,準備與陌生的賣家碰面,一手交錢,一手換取網路拍賣便宜五成的閒書。
都是助理的建議,說委員你現在閒閒在家,無聊時就多上網吧,網路上有很多有用的資訊,包括人民對黨的批評。
「我會上去看看。」他朝一同打包的年輕人這麼說。那時候他已暗下決心,寧可去逛色情網站,也不再碰那些狗吠火車的東西。
很幸運的,他並未真的去逛色情網站,卻從拍賣網站尋到找了好久的一本舊書。是甚麼樣內容的舊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本舊書與他一個禮拜以前涉入的領域毫無瓜葛,換成以前,當立委的他,哪可能抽空翻翻這樣的一本書?可現在他有餘裕,也有心情,所以他就阿莎力的按了滑鼠下了標,讓少女lily0920又成交一筆小生意。
「你的溪釣指南。」
個頭小小的小女生,lily0920,仰著頭注視蓄著灰白鬍子的他的臉,把貨品──用包裝紙仔細包妥的舊書─交在他寬大的掌中。
他有點害羞地把兩張百元鈔放在那片柔軟的手心。然後不自然地點點頭。看過大場面的前立委,站在年輕學子穿梭的高中女校門口卻顯得一副彆彆扭扭的小男生糗樣,令穿著白底黑小圓點洋裝、粉紅繡花短裙的女孩一邊竊笑,一邊問他,叔叔你是不是第一次和網友見面啊。
「呃,對。」他想裝出過去問政的那種酷面,卻裝不出來。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耶。」lily0920歪著頭說。
這時候他當然已經把墨鏡摘下了。「真的嗎?」按以前他肯定老早把名片掏出,不過,在把所有名片扔在立法院之後,如今的他,只是一個想重拾往日興趣的普通中年人。「妳是北一的學生?」他反問道。
「為何這樣問?」留著一頭及肩長髮的lily0920說,盯著他胸前緊抱的報紙。
「因為妳哪裡不約,偏偏約這兒呀。」
「呵呵。」女孩靦腆一笑。「這裡已經變成繼星光三越站前廣場,第二火紅的面交地點嚕。」
「為甚麼?」他愣愣地看著那純真的笑容。
「報紙上寫的啊,秘密外交情報員領錢的……」
這一瞬間,他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來之後,他的耳朵立即變得赤熱,如兩片燒紅的烙鐵。
〈啊,依然擺脫不了,依然擺脫不了……〉
「你怎麼了?」lily0920把目光往上,停在他蒼白的臉上。「我說錯甚麼了嗎?」
「沒,沒有。」他慚愧地垂下頭。
「好啦,交易完成,我要走了。」
女孩粲然一笑,活潑地揮揮手。他抬起頭來,本來也要學對方道別的,可惜一手拿著溪釣指南另一手必須捧穩報紙,他只好勉力擠出一絲僵笑,算是回報。
〈再見了。〉
但就在賣家lily0920轉身欲走時,突然,一個陌生女人莽莽撞撞地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闖進兩人的中間。
女孩嚇得大叫。
「你們,看過這人沒有?」不管身邊刺耳的尖叫,女人問。
披頭散髮、衣著髒污的女人,用一種渙散的、儼然是精神失常者的眼神瞪著他與賣家lily0920,手上拿著一張紙,喃喃問。
「神經病!」賣家lily0920罵一聲,逃走了。
留下手足無措的他,一天內經歷了兩個怪人的前立委,和眼前的奇怪女人對峙。
「先生,看過這人沒有?」女人乾裂的嘴唇翕張,重複剛才的問題。
他極不耐地,但仍匆匆瞥了一下女人手上拿著的紙。看見那張相片上印著的一張臉孔。
〈咦?奇怪?好眼熟的……〉
他茫然地思索半晌,「啊,是他!」,恍若有一道閃光照亮了他封閉未久的人脈寶庫,他終於確認了相片的主角,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這不是,以前的總統府機要室……」
他再看著目光呆滯的女人。那一張飽經風霜、承受巨大的精神打擊因而瘋癲的臉,他久久地注視著,然後,驚叫出聲。
他喊了一個名字。
那一個名字,曾經屬於一個女記者,也曾親自採訪過他的,卻因為報導一則獨家,讓lily0920以及其他千千百百個網路賣家戲稱此地為火紅面交地點的,關於那個秘密外交情報員的專訪,老天啊,難道眼前這一個女人就是……
「你在這裡見過他?」那一雙指甲塞滿污垢的手猝然牢牢抓住他的雙臂,女人激動地狂笑:「哈哈哈,看吧,我沒有亂寫!我真的沒有亂寫啊!」
他兩手一鬆,胸前的報紙如雪崩。
「嘻嘻。」
女人莫名伸出骯髒的手指,摸向那襯衫裂縫裡的一點。「好好玩唷。」
他的眼淚忍不住落下,落下。
「你哭甚麼啊?」女人仰起臉兒看他長著一搓灰白小羊鬍的下巴。
「我……」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隔天,各大媒體陸續接到一封無名信函。
信函裡頭,有某前立委在大街上公然露點的寫真,鏡頭中,一名疑似立委秘密情人的女子伸出手指,曖昧地挑逗著委員,使後者激動地流下眼淚。
一則新緋聞很快地誕生。
就好像那位前立委宣布辭職的新聞被世人遺忘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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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豬交的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