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一次的母子聚會。

她一推開門，美國籍的丈夫如常一手爆米花一手大熱狗，雙腳直伸茶几上，雙眼盯著電視螢幕裡的職棒轉播，頭也不轉的說「妳來了」，算是打過招呼。

「孩子呢？」她問。

「Jam，get out！Your mother com！」

丈夫粗暴地朝內室一喊，個頭小小的三歲小傑恩，穿好外出衣服，乖乖走出來。

瘦小的臉蛋微笑著，羞怯地叫一聲「媽咪」。

她閉起眼睛，張開雙臂把兒子摟住，緊緊摟住。「小乖乖，媽咪好想你。」她親吻兒子略有汗味的褐色頭髮。

「Wait。」

在她離去之前，丈夫用他多毛肥短的手，指著客廳茶几上的一包東西。「把那個帶走吧。」

「那是甚麼？」

「妳不是常抱怨，我都沒東西給妳嗎？這就是了。」丈夫睜大湛藍的眸子，一臉謔笑地說。

「那是甚麼？」她又說一遍，冷冷地。

「香皂。」丈夫舔舔手指上的熱狗醬，「我們工廠生產的。」

「給我香皂幹甚麼？」

「問他呀！」丈夫用沾滿黃醬料的一根食指指著小傑恩，微慍地說：「這傢伙越來越不愛洗澡，媽的，也許妳會有辦法。」

她面無表情擲給前夫最後一眼，推著孩子走出去，然後將門用力甩上。

回到自己的家，一間沒有男主人的冷清小套房，讓孩子坐在單人床上，她站著，站在梳妝檯的鏡子前。

她罰自己站，並且看著鏡子裡的母子倆，看那一大一小弱不禁風的模樣，彷彿對他們懺悔，心裡想著，錯了，我錯了。

當年為了找個強壯的男人保護弱小的自己，果然選了一個強壯的男人，美國來的他，確也曾經用粗壯的臂彎捍衛妻子，一直到男人露出真面目，從此粗壯的臂彎變成堅硬的桎梏，愛情化為烏有，餘下永恆折磨。

還有對不起小傑恩，喔可憐的小傑恩，她再一次地把孩子摟在懷裡，輕輕呼喚著，我的寶貝。

「爹地說你不洗澡。」她啄一下孩子的鼻頭。

小傑恩搖搖頭，抿著嘴。

她憐愛地笑了笑，撫撫孩子的頭，走到梳妝檯邊，從提包裡拿出美國丈夫唯一能給的，香皂。

小傑恩看著母親慢慢撕掉那塊香皂的包裝紙。母親看著兒子，發現那雙眼神的異樣。

「怎麼啦？」她問。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突然間，小傑恩從床上站起來衝到她的身邊，緊緊抱住她的大腿。

「No！No！No！」小傑恩恐懼地呼號著。

「孩子，發生甚麼事了？」她趕緊蹲下來，緊抓住孩子的肩膀，「What's wrong？」

「不要，不要洗澡！」

「好，好，不洗澡，我們不洗澡。」她憂心地看著孩子。「可不可以告訴媽咪，為甚麼小傑恩不洗澡呢？」

小傑恩惶恐地看著媽媽，不敢說話。

「你看，爹地的香皂，很漂亮，香香唷。」

小傑恩惶恐地瞄一眼乳白色香皂上的三道紅色條紋，把頭埋進母親的胸前。竟然哭了起來。

「小寶貝，你為甚麼哭？」她真的急了。

「小傑恩不要爹地的香皂。」

哽咽著，啜泣著，孩子含糊的聲音在母親的心窩裡響起。「紅色的……會跑到小傑恩的身上……」

她專注地聆聽，終於，慢慢地，慢慢地聽懂了。

「香皂的紅色不見了……跑到小傑恩的屁股上……痛痛……」

她喘著大氣，把兒子的短褲緩緩褪下。

就在眼前那數道血紅色的、怵目驚心的傷痕出現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淚水無法停止地滑落，滑落，滑落。

她憤怒地衝向電話機。

「你竟敢這樣對你兒子！」失去理智的母親，對著話筒另一端的殘忍父親大吼。

「一塊香皂，用一個月。」她的美國丈夫嗤聲笑著說：「到月底，我的薪水袋也空了。」

「Fuck you！」她歇斯底里地喊。

「Fuck you too, BITCH！」

美國丈夫毫不留情地反擊，掛斷電話之前，冷酷地留給前妻最後一句話：

「I ‧need‧ MO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