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
空氣中充滿了「嫉妒」,那是一種讓鼻腔內膜感覺輕微刺痛,但嗅過後隨即墜入無邊飢渴煉獄的氣味,是高腳凳上雙眼迷離的她慣用愛用的香水名稱,偏偏符合了他此刻的心情,但也因此使得離別愈發艱難。
嫉妒。嫉妒往後她將讓給其他男人。嫉妒往後將她讓給其他男人。一個「她」,在字句裡擺弄的位置些許不同,一不小心便會看走了眼的,卻明明白白地顯示了他的矛盾──是啊,她只是一個娼妓,而他只是一個嫖客,她怎麼能為了他而放棄其他男人,他又怎麼能要求她為了自己而放棄其他男人呢。
可是居然,他居然明明白白在心底產生了嫉妒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僅僅是不該在娼妓與嫖客之間滋生,即便是在一對注定分手的情侶之間(啊不是的,他這麼說服自己,不,我們絕不是情侶)也屬多餘,正因為兩人將來就要徹底分道揚鑣,沒可能再聚首了,縱令那身柔軟嫩白豐腴芬芳的肉體多誘人,或者對方的性格有多貼合自己,既要選擇放棄,嫉妒,又有何用。但該死的,就是忍不住要嫉妒。難道是對她有感情了,他懷疑自己。這樣的懷疑,偶爾在兩人激情交歡之後,她慵懶地側臥在旁,把光滑白皙的裸背向著抽著菸的自己時,他會躲在那一團白霧裡面偷偷推理,得到的結果總是一樣──不,這應該不是感情,或者準確一點地說,這不是類似情人間的那種純粹感情,而是摻雜了買與賣的利益關係,頂多像是商家與老主顧間的那種情誼吧──他想起昔日高中時代,在公民課的一場題目為「性行業該不該存在?」的辯論賽裡,代表反方的自己,在聽到代表正方的同學說娼妓可以慰藉男人孤寂心靈時,曾以何等揶揄嘲諷的口氣說了這麼一段話:
「男人嫖妓,只是貪求肉體的快感。慰藉孤寂心靈?倒不如去看場球賽,比較乾淨,而且便宜。」
的確,他始終如此說服自己,莫要發傻了。她雖乾淨,可是不便宜哪。
「欸,考你一個問題。」
突然,身上只披了一條貂皮簡直全裸的她,在飯店房間裡莫名出現的那一張高腳凳上狐媚地微笑著,說話。以一個高級應召女郎,她的話總嫌多了,初始時他頗有抱怨,但慢慢的他反而期待她多說,少做,且絕非自己體力不繼的緣故。尤其今晚,他多麼希望她能盡量說話。
「甚麼?」他把菸捻熄,好奇地看著女人。
「你猜,我從你身上揩了多少油水?」她問,眨一下右眼。
「我沒記帳的習慣。」他又拿出一根菸,但只是拿著。「那是會計小姐的工作。」
「你是說你們基金會那個老姑婆?」
「哈,好刻薄的一張小嘴。」
「誰教她在背後罵我。」她略顯不耐地說:「好啦,猜猜看嘛。」
「一百萬?」
「錯!是兩百八十萬!」她輕呼。
「喔,真的。」他彈彈舌頭:「那我們也做了……三百五十次?!」
「哈,你才沒那麼強。怎麼算的呀你。」
「一次收八千,除一下,剛好三百五十。」
「兩百八十萬是包含其他的開銷啦。」她一副要昏倒的模樣。
「哪些其他開銷?」
「出國啦,逛街血拼啦,還有我生日你送我的鑽錶。」她抬起蒼白的手腕,晃晃:「看我一直載在手。」
他伸手摸摸那冰涼的錶鏈。「沒想到妳記得這麼清楚。」
「怎樣?讓我去基金會上班吧,保證不輸那老姑婆唷。」
「基金會……」突然,他淒涼地笑了。
「你怎麼了?」她張大眼睛。「嫌我不夠格?」
「不是。」他終於又點著了菸。今晚的第四枝。
「別抽了吧,對身體不好。」她說著,將菸搶過來,咬在嘴裡。
「這麼關心我?」他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
「誰關心你呀。只是我自己想抽。」
他就默默看著她抽菸,看她用力吸,再輕輕把青白的煙吐出來,填滿整個房間。這個有點冷清的房間。恍惚他以為兩個人回到去年耶誕假期的德國遊。他與她兩個人,悠閒地走在清晨的羅森堡大街,一起登上嵐霧瀰漫的八角古碉堡,朦朧的晨曦底下,披著雪衣的她看上去好美好美,宛如一位不世出的宮廷女王……。
不!她不是,她只是。他這麼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看啊,都這時候了,她還在清算揩了多少油水。」有些難過地注視那張叼著菸的美麗的臉,他頓時有種受騙的感覺。
〈因為我是一個心靈孤寂的老頭。〉
「今天晚上的你,有點奇怪。」她忽然把煙猛吐過來。不理會老恩客的抗議,她繼續說:「好像有事不想告訴我。」
〈錯了,是有事想告訴妳,但……〉
「有心事嗎?說吧,我願意聽的。」
〈因為我付妳錢嗎?〉
「不說?」她血艷艷的嘴唇一掀,「不說我要說囉。」
「唉,妳說的夠多了。」
「你甚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她有些驚訝地眨眨眼睛。接著,她把床邊小桌上的那只紅酒杯盛滿門房送上的香檳,移到他面前。「看來你真的心情不好。」
他不喝。這時候他喝不下。他冷冷地看著她的眼睛。
「今晚我不收你的錢。」
她這一反擊,奏效。瞬間令他的酷意冰消雪融。他呆愣地張大嘴巴。
「嚇到你了?」她促狹地笑笑。
「開玩笑吧。」他把目光往下,移到那一對完美的胸形上。
「誰開玩笑了?」
「為甚麼?」
「因為我暫時不想做了。」
他不作聲地望著眼前那熟悉的臉龐,半晌悟不出個道理來,遲遲才再開口。
只是開口,發出一個「啊」字。
「所以我跟你的緣分,只有兩百八十萬。」她又笑,笑得難看。
就這樣,他看著,痴痴地研究著那笑容的涵義,以至於錯過了那話裡的涵義,從而錯過了兩人關係的真正涵義。他沒想到,為甚麼她要說「所以我跟你的緣分,只有兩百八十萬」,而非「所以我跟你的緣分,只到今晚」。
接下來她便開始解釋,用盡量輕鬆的口吻,叨叨絮絮提及上一筆交易,有個老闆模樣的客人引薦她一個發達機會的事。
「那個男人說,他們的模特兒經紀公司缺一個名額,說要與同業聯手角逐某個選美大賽。」她把一張名片丟到小桌上,難掩興奮地說:「我是認為有點無聊啦,可是他拼命說服我,誇我五官長得好,談吐有氣質啦甚麼的,有點煩,但人家的好意總不好意思拒絕你說是不是……」
他第一時間就想告訴她,別傻了。然而有甚麼理由阻止了他這麼做。
「那很好啊。」他露出一副為對方高興的表情,「總算有慧眼看出來妳的好條件。」
「你說真的?」她一雙眼睛閃亮亮,問。
他用力點點頭。
於是她哇的大叫一聲撲過去抱住他,將赤裸的身體用力壓向他的,拼命吻,溫柔咬。「但是以後……我們就不能……再……」廝纏的暈眩中,她低聲呢喃,呢喃著他聽不懂的話語,或者聲音。
然而他已經不在意了。他不在意,是因為他終於找到台階,可以當她的面漂亮地走下來,然後永遠地離開。他終於不必迴避那個弔詭的難題,亦即,當一個嫖客想與親愛的娼妓分手,需要說聲拜拜道別嗎?
現在,答案已經很明白。一邊舔舐著那身雪白的肌膚,他一邊感覺「嫉妒」的氣味淡遠去,好不容易調整好自己的呼吸,他用盡量輕鬆的口吻說:
「那我也不來找妳了。」
她猝然一把推開他。清秀的眉眼掠過一絲哀怨,很淡很淡的,就好像男人鼻腔裡漸死去的「嫉妒」,她木然瞪著他的眼睛。
「我本來就想說,年輕的妳,不好繼續這樣下去。」他一張黃臉笑嘻嘻的,「恭喜妳啦。」
「玩膩了。」
他聽到她說的,問:「妳說甚麼?」
「你玩膩了。」她的臉上驀然掛起一副久違的冷笑。那是他與她的第一次,邊脫衣服,眼角掃到床上小女孩樣的她,臉上浮現的東西。沒想到今晚他又看見了。
「不,不是的。」
「沒關係,你就承認,反正又沒甚麼大不了。」她說完,轉過身子,眼睛看著地板。
唉,難道還是得編藉口,他心裡嘀咕。「妳眼前有機會,我恭喜妳,沒甚麼玩不玩膩的問題,我這樣說妳聽得懂嗎?」
她沒回話。
「其實,我說不來找妳,是有苦衷的。」他無奈地說。
她還是沒回話。
他就盯著那方孤寂的背影,等著,同時心裡盤算,究竟要怎樣解釋自己不能再來的原因。他是真的沒辦法再找她了。幾年來近似包養的關係,很快就要面臨斷炊的困境,屆時不要說給她的花用,他那些房貸車貸還有轉投資的後續開銷,恐怕都要因為基金會的停擺以及自己的被迫去職,立即發生透支的危險。
〈都是那個鬼黨產條例害的呀,那些該死的立委!〉
「妳聽我解釋,是這樣的。」他語重心長地說:「我要換工作了。」
這下子她終於肯回過身來瞧瞧,瞧瞧這個不知該怎麼界定關係的老男人。她驚訝地說:「基金會出事了?!」
他對她的這種反應,「基金會出事了」,一樣感到詫異。她怎麼會猜到呢?
「不要以為我都不看新聞,客人聊起來,也會聊到這個。」她伸出一雙細長的手握住他的,憂心忡忡地說:「那你怎麼辦?真的不能挽回嗎?你是副執行長耶,基金會解散了你要去哪兒?」
對她的一連串問題,踏進這家相熟的豪華飯店以前他從未備好答案,當然謎底被揭破的現下更難給出滿意的答覆。他感謝地捏捏那一雙柔軟又溫暖的小手,微笑,就只是微笑。
「不要擔心我了。」他低下頭,「現在妳有自己的路要走,要加油哪。」他已經分不清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的。」她說。
這一回,他只是無限感激地撫著她的臉,像撫著自己女兒的愛憐。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把大半生賣給基金會的他,也希望擁有一個甜蜜的家啊,可惜年過五十的他,連妻子都沒有,何來女兒如伊?
那一夜,最後一夜,他就這樣揮別了她,也揮別了長達數年的肉體關係。他記得眼睜睜看著年輕貌美的她被計程車載走,望著後座頻頻回首的她的苦臉,那時候,他的腦海中猶迴盪著當年高中生的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男人嫖妓,只是貪求肉體的快感。」
對嗎?錯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了。
只能說,在飯店門口訣別的兩人皆以為彼此再也見不到面。他知道她將往演藝界發展〈他最後問是甚麼選美大賽,她答曰「台灣水果小姐」〉,而她不知道失去基金會的他將往甚麼地方去,這樣的知與未知一直懸疑著,直到,直到那一個晴朗的秋季午後。
那一天的下午,對所有媒體從業者而言都是一個不容錯過的關鍵時刻。為了推廣生產過剩、嚴重滯銷的香蕉,政府在新公園大舞台舉辦了一場所謂「台灣香蕉小姐」的選拔大賽。按照大會規則,參賽的佳麗必須對著觀眾與電子媒體鏡頭做出最性感最漂亮的吃香蕉表情,連續吞下十根香蕉,然後由評審選出前三名,冠軍的幸運兒將代言台灣香蕉,同時獲得獎金十萬元。
而根據媒體報導,主辦單位有官員私下表示,會以吃香蕉為競賽項目,乃是觀摩「藝術電影」的靈感。
「您所謂的藝術電影,是指?」記者問。
「就是,嘿嘿,A片啦。」電視螢幕上被遮以馬賽克的內閣官員如此不好意思地回答。
更有趣的是,在選美大賽進行的過程裡,舞台的另一側將同步展開官員的「吃柳丁」表演,繼續推廣步香蕉後塵的滯銷柳丁。
也就是被模特兒經紀公司誆騙,以為自己終將展開璀璨星途的她,面對鏡頭心頭泣血,與其他幾位被拐來的女孩一起將肥大的蕉肉往自己的小嘴塞入,因而爆出舞台下男性觀眾的一陣歡呼,他的身影忽然就出現在「吃柳丁」表演的現場。
她滿臉爛蕉、狼狽地望著滿臉爛柳丁果肉酸液的狼狽的他,看他痛苦地為著擠入行政院大門當雇員的卑賤理由而代替長官串場表演,那樣不堪地把成堆的柳丁一個接一個往嘴裡塞,忍不住就流下眼淚。
「啊,三號XXX小姐,感動得哭了!」
他站在舞台側邊聽到會場主持人用麥克風喊出一個熟悉的名字,嘔,忽地就嘔出一灘黃水。
於是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扔掉滿手的香蕉,搶過麥克風然後對著老天爺似的,痛哭失聲地大喊:
「不要再吃了!不要再吃了!他有胃病,再吃下去他會死的……」
這一頭,眼眶泛紅的他,繼續把黃澄澄的、長得像黃金的一瓣柳丁放進自己業已麻痺的嘴洞,咀嚼,然後嚥下。
嫖客不流淚。
曾經在三十年前誇下海口。
現在他要去驗證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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