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手指，按下開關，多簡單的小動作。

作為一名老台電人，我想我父親配得上一枚忠勤勳章，不曾有人頒給他的，而其實老早由我們這些孩子在心裡為他獻上。

都說一個小動作能為國家省下好多能源，我記得，在鄉下老家的每一處有電燈開關的地方，十幾年前紛紛被貼上了一張彩色貼紙，小小的，瘦瘦的，但上頭用鮮紅字體印著被父親宣告為大大了不得的四個字：「隨手關燈」，那是任職電力公司的他從辦公室攜回的宣傳小標籤，由彼時尚幼的我和弟妹競賽地把它們一一貼上。父親說，貼得最快最好的人有賞，於是每一張小貼紙都迅速確實地找著歸宿，忘了是誰最後贏得那一付撲克牌，但從此我們家裡的開關燈動作有了新的意涵。

隨手關燈。小貼紙上的四個小紅字，其初始意義實已大過一句宣導標語，在媽媽經常的叮嚀聲中，三個小孩本來就學會幫省電費，假如某人離開某地卻讓某地的燈空亮著，那麼他就準備聽訓，這是降生在小康家庭的我們必循的守則。所以，撲克牌是平白賺到的，當時我一邊與弟妹遊戲著一邊這麼想，老爸的慷慨或是要強化我們對家庭責任的認知，而那些起眼的貼紙或是要節省媽媽的力氣，畢竟，他倆的寶貴時間與精力該耗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就是，想方設法讓孩子溫飽，讓我們順利長大。

日子就在一次次的開關燈動作中忽忽過去。漸漸地，我看那些益發鮮明堅固的貼紙，意義又變得不一樣。說鮮明堅固，其實這些小東西已經被歲月摧磨得粗糙黯淡破爛了，好似父親的臉膛手掌腳掌。正是這樣慘澹的形象，反而讓好容易懂事的我，用心看見藏在它們外觀底下的，因為不假肸飾而鮮明，因為忍心柔韌而堅固，沉默又未曾移改的東西。

那個時候，天真的孩子隨手關燈，單純地為了辛苦的老爸。對，父親是極辛苦，通過電力的有與無，我們這一家人真的是體會深刻。颱風夜，別家的孩子躲在大人的懷抱裡取暖，我和弟妹卻是輾轉床褟，憂心忡忡盼著冒風雨搶修線路的父親平安歸來。大熱天，別家的孩子讓大人領往游泳池戲水沖涼，我和弟妹卻得忙著替渾身臭汗紅腫擦傷的父親拿衣找藥放洗澡水，聽他重複什麼電線桿架到哪兒台電人就到哪兒的老話，媽媽對擺出臭臉的我們說，你爸爸剛去山裡抄電錶，差點被蛇咬呢。

最難忘的是那次，父親一言不發匆匆進家門，劈頭向媽媽要艾草洗手，後來才知道，原來父親的一個同事不小心誤觸高壓電線，於是只好由一起出勤的父親，幫著搬運那具焦黑的屍體……

就是這樣的父親，使我們時時注意隨手關燈，好讓他「造」出來的電不被蹧蹋，如此他或不必再辛苦得教媽媽難過，教我們心疼。

結果卻矯枉過正。如今記憶猶新的是，當年為了準備聯考而熬夜苦讀的我，經常為了省電獨開檯燈，那麼父親便會突然出現在房門口，佯裝生氣地對我說，傻兒子是省電重要還是眼睛重要？然後毫不猶豫地為我按下大燈開關。

令人懷念的，父子間的微妙互動，一種無法取代的默契。

父親業已退休多年了。即便如此，傻兒子依然保持著隨手關燈的習慣，彷彿，家鄉那間「老爸電力公司」全年無休孜孜勁響常在耳邊不斷提醒，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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