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幽曲的小巷裡,一個男人踏著怪異的步伐匆匆前行,其表情痛苦,像是歸咎於自己怪異的步伐,亦即雙腿不自然往外大開八字以確保跨下淨空,巷裡舊人家有明眼一瞧便知,又是一個拈花惹草之徒,為了減少摩擦病根,不得不採怪姿舉步,遠看如螃蟹直行,近看則像平地踩高蹺的特技者,左腳、右腳、左腳、右腳……。
沒錯,他這是第幾回手插褲袋造訪隱密小巷。曾經幾回戴帽低頭迴避生人,但有次不慎風吹帽落復在一群乘涼老人面前露了相,加上來的次數也多,遂慢慢適應了光明正大厚著臉皮大搖大擺轉入巷,目標,固定是巷底的那間小診所。
走走,抓抓。走走,摳摳。他塞了兩手而鼓飽的褲袋頗有玄機,隨著劇烈的動作,「嘶」「嘖」「喔」不斷從其歪扭的唇肉間洩出,恰好配合那張俊臉上的哀慘表情,實在是,癢得要人命啊。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終於到得小診所的雙扉小玻璃門前。伸手一拉開,咿喔咿喔碰,門再閉闔時人已站在三管日光燈照亮的診所裡。怯生生,雖然已是熟客還是怯生生,總不好一臉爽快去對坐櫃檯的護士小姐說,「哈我又來了」,吧?
「掛號一百五。」那個眼熟的年輕小護士如往常很職業地說。
他乖乖掏出一張與一枚,溫柔地放在檯面上的一只小塑料盆子裡,眼睜睜看著小盆子被一隻戴手套的小手收了去。「抱歉啊這種場合」,這時候他心裡總是如此默念,「妳小可愛注定與我無緣,可惜啦」,他的意思是自己無能把到小護士真可惜,畢竟,哪個男人需要上這裡來的,在剛從護校畢業〈或者其實還在夜校工讀〉的小護士眼裡,基本上都像是被閹割了,可別指望有甚麼搞頭。
沒有搞頭的泡妞高手,接下來只好坐在一把鐵凳子上,百無聊耐地等,等叫號。別以為小診所生意差,這年頭雖經濟不好,但愛嫖的男人還是嫖,沒錢沒得挑,只好向下找,便宜貨滿街跑,乾淨的卻少又少,無奈只好經常來報到,唉,來報到──又來報到的他真是窮極無聊,竟然不知不覺養成編數來寶歪歌的習慣,好排遣枯燥乏味的等待時光。看看牆上的老鐘,他想,希望不要等太久才好。
幸好,這一次很快就輪到他,幸好。小護士過來喊他的時候,他掀開睏倦的眼皮,看見清秀小佳人已經把身上的制服脫掉──換上了鮮豔的洋裝和短裙,斜背著一只提包,輕啟朱唇說:「請進去找醫生吧。」
「才幾點,妳就下班?」他怔怔地說。
「等一下醫生有會要開。」小護士說。
「開會?開甚麼會?」
小護士詭異地笑笑,也沒回答甚麼就轉身往診所門口走,咿喔咿喔碰,下班了。
他聽見隔著簡陋的木頭隔間,一個粗嘎的乾咳聲從看診室裡傳來。
「該誰啦。」老醫生在裡頭嚷著。
不必誰帶路,他可以蒙著眼睛就通過一條小走道,然後越過一根水泥廊柱,就來到了瀰漫著藥水味的看診室。一踏進看診室,他立刻別開目光,因為衝著門口的是一張貼滿恐怖性病症狀寫真的大看板,他痛恨再看那些噁心的圖像一眼,雖然他從未認真把視線停留在那上面一秒鐘。
「你又來了。」戴著醫療口罩的老醫生口齒不清地說。
「我也不想來啊。」他輕聲抗議。
「這次是甚麼毛病?」
他看著眼前老密醫〈是的,這老傢伙根本是無照營業〉那一雙微凸的小眼睛,小聲地說:「好像有點發炎。」
「脫掉吧。」老密醫下令。
於是他熟練地把褲子脫了。照例,老密醫要他躺在一張冷冰冰的病床上,旁邊緊挨著床的是兩張盛滿醫療工具的小桌子,再過去靠牆的則是那一組堪稱「鎮店之寶」的電燒機,燒「菜花」用的──啊他每回瞥見這鬼機器就渾身緊張,雖然自己有幸未嘗過它的滋味,可是他總能聞到空氣中彷彿有一絲臭豬肉烤焦的氣息,同時伴隨著古裝劇裡有人被施以烙刑時所發出的淒厲叫喊,令他胃袋猛烈翻攪,想吐──這樣一組儀器的隔壁,就是一層薄薄的綠色簾幕從天花板垂降下來,把窄小的看診室切成兩半,這邊是看男病患,簾幕的另一邊則是女病患專用,那裡應該是有一張尾端裝設托腳架的大鐵床,接受人工流產術的婦女認命地躺下去,閉著眼睛,雙腳岔開,等待著一具漏斗狀、比鐵床更冰涼的陰道擴張器嵌入,撐開,然後是老密醫粗糙多皺褶的手指……
還好我不是女生,他想,忍不住就生出一陣寒顫。
曾經有一次回診,恰好遇上簾幕那一邊有個女的等著動引流術。「還是個學生呢」,一個男病人壓低聲音掛著一副鄙夷笑臉這麼告訴他,他竟然轉了性的竟然隱隱動了感情,後來拿完膏藥出診所,站在路邊打公共電話給第八號女友時,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女從診所裡一顛一顛走出來,突然間啪噠一聲就癱倒在他面前,害他電話講一半趕緊過去扶人家,結果少女夠勇敢推開他說沒關係我自己會走,果然就一顛一顛地走掉了。事後他老實對每個女友溫柔了一陣子,直到他又故態復萌視自己為宇宙無敵第一號花花公子為止。
「嗯,小毛病,一樣擦點藥膏就行了。」老密醫盯著他跨下的災區半晌,語氣輕鬆地說。
「怎麼又是藥膏?」他有點懷疑。
「要不,你想要燒一燒嗎?」老密醫眨眨小金魚眼,不懷好意地笑了。
燒你個大頭,他暗罵。
「不過你也挺強的,常來報到,我這間診所有你們捧場就夠了。」老密醫又嘻嘻笑。
「欸,強是強,但我可不想來的。」
「誰教你不戴套?」
「那不好玩啊。」
老密醫最後發出一聲乾笑,然後看了桌上的鬧鐘一眼,驀然想起甚麼似的,說:
「你待會兒有事嗎?」
他搖頭。「幹嘛?」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留下來聽一些東西?」
「啊?」
「保證不無聊唷。」
他想起來小護士剛才說的,老醫生要開會的事。反正今晚沒節目,索性就留下來,看看這老傢伙搞甚麼飛機也好。
於是他點頭,跟著老密醫出了看診室,來到診所的大廳。
沒想到一踏進那個三管日光燈照明的空間,不得了,他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因為原本空無一人的大廳此時竟然塞了約莫十個人,十個男人。
十個男人或坐或站,體型高矮胖瘦都有,共同特徵是都長著一張俊美的臉,還有臉上浮盪著的某種無形的東西──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是同類啊,十個與他一樣強的獵豔高手,臉上帶著邪邪的笑,像盯住一個女人似的牢牢地盯住他。
他的鼻腔瞬間充滿濃烈的雄性體味,不禁頭皮發麻。
「醫生,他是誰?」一個皮膚白皙的奶油小生指著他問。
「我才要問你是誰!」彷彿遭遇此生最大的敵人,他立刻反擊。
「都別吵,OK?」老密醫用力揮揮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常客,與你們同樣是深受女性喜愛的優秀男士。」
「這些人……」
「都是我的合作夥伴。」老密醫愉悅地笑著說:「我們一起創造利潤,各取所需。」
他正欲進一步追問,老密醫指著一張椅子說,坐吧,繼續聽,你會懂的。
於是,原先想來治療跨下之癢的尋常病人,突然間變成某個神秘會議的旁聽者。他一邊聽著,一邊因為眼前這批人的談話內容而目瞪口呆,當然那批人對他的這種反應感到正常,說實在的,在小巷底的小診所裡刻正上場的沙盤推演,絕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感到驚訝萬分的。
「首先,我很高興地說,各位都達到了預定的初步目標,現在就請為自己鼓鼓掌吧。」
顯然是會議主席的老密醫一宣佈,在場所有男人馬上熱烈鼓起掌來。除了發愣的他。
「再來,讓我們為英明的行政院長鼓鼓掌,沒有他的德政,咱們哪能生意興隆呢。」
老密醫又說,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對啊,感謝閣揆!」有人喊道,緊接著就有人應和,「感謝政府德政啊!」
在一片歡欣鼓舞的氣氛裡,只有他,獨自瞠瞪著兩顆大眼,說不出話來。
「我想,還是稍微跟這位先生解釋一下好了,免得他一頭霧水。」
鄰座的老密醫拍拍他的背,親切地說:
「是這樣的。我說眼前這些先生們都是我的合作夥伴,一點也沒錯,他們憑著優於一般人的天賦條件,幫本人製造了許多的生意機會,不但滿足了自己,同時又增加收入,真的是一舉數得。要知道,最近政府修訂了生育保健法,明訂自願實施人工流產婦女,醫療機構應先提供諮詢,並於三天後經婦女簽具同意書,才能進行人工流產。怎樣,看出門道來了嗎?這法條要施行,首先就讓許多有意墮胎卻等不得三天的婦女走投無路,加上那些夠聰明知道接生比人工流產要來得好賺的醫生,他們的賣力演出,更是把人往我們這些無牌的拼命推,拼命送,真好啊。所以呢,剩下來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是想辦法增加業務量了,這也是這些先生們今天會在這裡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他們……」
「沒錯啊,他們的長處是讓女人懷孕,我的長處則是讓女人解除懷孕的痛苦,他們玩得爽,我賺得爽,要是診所的生意興隆,他們還有業績獎金可領呢。怎麼樣,很划算吧?」
「我搞不懂為什麼政府要這麼做。」他面無表情地說。
「可能是,預感這陣子的致癌大閘蟹風波會讓國民數量少掉很多,才未雨綢繆要女性同胞們增產報國吧。」一個黑肉猛男說著,失控地爆笑。
他無力地垂下頸子。
最後,哄哄鬧鬧地開完獵豔戰報,老密醫在散會之前盛重地邀請他加入同盟。
「你的實力堅強,相信咱們一定能夠合作愉快的。」那雙凸隆的小眼睛瞇縫著,說服他。
沒有給下明確的答案,他藉故離開了診所,沒忘記帶著他的藥膏。
走在小巷裡的他幾乎忘了跨下的痛楚。他這樣匆忙地走著,直到抵達巷子口,他停下來,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手機。
「喂,警察局嗎?我要報案……」
他想,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怎麼可以讓別人搶先了呢?
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也就是趕快找到分紅趴數更多的黑醫生,至於競爭對手,現在一下子少了十個,應該會餘下較多的活口給自己獵殺吧。快快快,他催促自己,同時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熱望,他莫名其妙想直奔行政院,用力親吻那一顆亮閃閃的大光頭。
「好樣的!」
這般暗自歡呼著,忽然間,他覺得那個地方就不癢了,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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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夜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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