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是聽過同事間遍傳的那首網路當紅歌曲,「下輩子不做警察」。雖心有戚戚焉,卻也僅止於如此,畢竟當初是自願進入警界,老早也聽聞此行的艱苦,「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然入行了就甭後悔,更何況,家裡還有高堂老母與老婆孩子得養,不咬著牙硬撐,難道要全家老小去喝西北風麼?
但老實說,街頭紅衫軍撤離的消息一發布,他心底確有解脫的快意。長期的蹲點站崗,答應家人的休假也經常被迫取消,惹得老婆孩子不高興,連老母親也抱怨連連,他怕這樣繼續下去,就像那首歌的歌詞描述的,恐怕自己連家門都進不得了,那有多慘啊,所以一聽到不必再出隊去陪那些冷冰冰的拒馬,他,一個小小的警察,還是開心地和局裡的兄弟們開了台啤慶祝一番。
然而,酒喝了,活兒依然得幹。要澄清的是酒乃昨晚不當班的時候喝,好警察執勤不喝酒,今晚有特別任務,他必須保持清醒,否則誤了正事就大不妙了。
「乖乖,這傢伙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他剛上勤務車,同隊的老夥伴小高就怪聲怪氣地衝他的耳朵嚷著,差點讓他變成一個聾子。
他挖挖耳屎。「說什麼?」
「看看,有人一次叫廿個傳播妹,你說凱不凱?」小高指著組長發下來的「戰報」,也就是任務簡要說明,嘖嘖稱奇。
「也許是要開轟趴。」他揉揉發酸的眼睛,「別少見多怪了。」
「你說我少見多怪?」小高猛搥一下他的肩頭。「哪有人這樣叫小姐的,是要拼場嗎?而且還選在薇閣,這個人若不是有錢的大爺,就是腦筋秀逗了。」
「唉。」
「你是羨慕還是嫉妒?」
「都沒有。」
「沒有?那你嘆什麼氣。」
他瞪了老同事一眼。「我是怨嘆,別人熬夜在爽,我們熬夜在忙,更苦的是我們忙著去破壞別人的爽,沒人感謝我們。」
「嘿,此言差矣。咱們是在端正社會風氣,挽救迷途的小羔羊呀。」
「我看你酒還沒醒。」
「哈哈。」
對著同事那張浮腫的笑臉,他只能搖搖頭。就是這樣,彷彿永遠抓不完的色情交易,讓大夥兒疲於奔命,最後可能還是眼睜睜看著就逮的傢伙們大搖大擺走出警局大門,然後大家等著下一次再相逢。真的有用嗎?這個社會真的會因為我們這樣抓而變得比較乾淨嗎?他幾次捫心自問,答案,總是虛無飄渺地懸盪在漫漫長夜中。
還是不要多想吧,他這麼勸自己。只要按照標準流程把工作做好,其他的就交給那些大官們去煩惱吧。
突然,路邊閃過一抹紅色的影子。他趕緊把目光移開。沒看到,沒看到。
「我這樣是否太孬種?」
他乾脆把眼睛閉起來,任憑身子隨車晃擺。
〈就當開戰前的閉目養神吧。〉
但其實,今晚並沒有所謂的「開戰」。取締色情該算是較輕鬆的勤務了,不像抄賭場或緝毒得隨時準備冒險火拼,那些拉皮條的或載小姐的馬夫都知道分寸在哪裡,從來沒有一個白目會為了微薄的皮肉利潤來與「戴帽子的」正面衝突,更甭說舞刀弄槍。頂多是要旗下小姐美眉的腳底油抹多抹厚一點,這樣遇臨檢的時候才溜得快。所以他的同事們都比平常要放鬆許多,前座開車的阿財甚至與一旁的老林聊起最新的時事,關於總統的機要費疑雲。
「你們相信,那個甚麼秘密外交的說法嗎?」
他覺得好煩,根本不想參與這個話題,索性不去聽同車幾個人的七嘴八舌。
「喂,那位先生,」阿財卻主動轉頭來問:「你覺得總統的說法可信嗎?」
他端詳著那一雙車廂陰暗裡只剩兩個窟窿的眼睛,等了幾秒,說:「我對政治沒興趣。」
「他只對抓雞有興趣啦。」小高歡快地插嘴道,兩隻手且做出抓耙的動作:「抓雞,抓雞。」
「夠了你。」他不理身邊的瘋子,對回到駕駛工作的阿財說:「這陣子天天被逼著上街站衛兵,你還不煩啊?」
「煩哪。」阿財擺擺手:「可是忍不住就想談。這是國家大事耶。」
「光談又不能談出個真相來,倒不如顧好自己的生活,這樣會快樂一點。」
「你好像真的被那群紅火蟻咬怕了喔。」小高揶揄地說。
「難道你不怕?」他問。
「怕,怕死了。」小高說著,把舌頭伸得老長,闃黑裡活似一隻吊死鬼。
他的背脊倏然爬過一陣麻悚。
「到了到了。」
彷彿尾隨著那股莫名的寒意而來,或者由那股寒意先做了莫名的預告,他就聽見壓車的老林對阿財發出停車的訊號。
於是,四個人陸續下了車,向領頭的勤務車報到。隔著一條街就是金碧輝煌的豪華旅館,他們的組長已經等在那裡。
「你們都看過簡報,各人分配的位置都清楚了吧?」組長壓低聲音問。
當然沒有人敢說不。
「注意,這次釣的魚很大尾。」長著一張粗線條寬臉的組長用右手比出一個V字,難掩興奮地說:「廿,媽的廿!廿個傳播妹!真不知道有誰會這麼餓,一攤叫這麼多菜,簡直把南北二路的貨都找齊了。不過很可惜的,他可能無緣享用了。所以,待會兒的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不容許這種囂張的傢伙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你們全聽見了?」
當然沒有人敢說不。
「我已經派人先進去佈置了。等一下,等聲音收進來,德華負責監聽,其他人等我的指令行動。」
組長話完,寬臉漾出一絲得意的笑,胸有成竹的模樣,彷彿大魚已然上鉤。
他看著長官,很替後者感到欣慰。幾回目睹開完檢討會步出會議室的組長,那寬臉上總蒙著一層灰似的,隨著上級要求的「業績達成率」,那層灰也墊得更厚重,沒辦法,治安差,第一線的警察就挨刮,尤其中央對民代們的輕易承諾,更讓所有小警察累得人仰馬翻,幹部們自然也不好過,倘然此回任務真的逮到「大尾的」,對分局長官們而言確是一劑大補帖啊。
我們這些小兵也許就可以安度本月了,他想。
接下來的時間,幾個人遂圍著監聽設備,圍著負責監聽的組員德華,耐心等候著。時間分秒遞嬗,組長臉上的表情也愈顯凝重,不時低頭看看錶,把腳步來回踩在大理石走道上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半個小時過去了,監聽設備靜悄悄,宛如一座墳塚。
他偷看組長,發現那張寬臉迎著夜間薇閣投射出來的霓虹光影,正經歷著種種可怕的表情變化,他明白長官的心裡焦急,不由得自己也焦急起來,萬一線報失準頭讓小隊撲了個空,大夥兒白忙一場事小,接下來幾天籠罩整個分局的低氣壓,可就真的不好受了。
忍不住,他也低頭看錶。這樣也有一個好處,就是避免去對著飯店出出入入時髦摩登又洋溢享樂喜色的男男女女乾瞪眼,心內酸葡萄的窮嘀咕。
「有了!」
就在眾人皆要灰心放棄的時候,突然間,監聽的德華發出一聲警訊。圍著他的幾個幹員,包括黑著臉兒的組長,趕緊湊上前去探看。
「怎樣,聽得出來有幾個人?」組長關切地問。
掛著耳機的德華聚精會神地聽,聽了一會兒,臉上忽然現出奇怪的表情。
「到底怎麼回事啊?」組長恨不得自己接手。
「呃,有一個台灣人。」
「然後?」
「另外,好像,有幾個老外在裡面。」德華面有難色地說:「他們在講英語,嘿嘿,我……聽不太懂。」
「老外?」組長詫異地說。
「應該沒錯。報告組長,我英語不太行,能不能換人試試?」
「平常叫你們多補充業外技能,不要有空就知道打電動玩橋牌,現在可好!」
組長氣急敗壞地掃視眾手下,伸手點指:「你,行不行?不行!……你呢?你呢?……都不行?!」
半天沒有幹員敢稱自己的英語能力足堪大任的,但見堂堂警備隊的小組長吹鬍子瞪大眼,六神無主急慌慌。
「老大,他啦,他英語很強。」
說話的是小高。他看見小高一根食指直直指過來,像枝箭,扎中他的心窩。
「那就快點過來!還杵在那邊幹啥!」組長嚷著。
他還來不及往害人精的腦門揍兩拳,兩耳就給沉甸甸的監聽耳機套住了。
「加油,高材生。」德華竊笑著拍拍他的肩,頗有興災樂禍的意味。
於是他只好認命,集中心神,仔細聽,聽彼端音波化成無線電流再還原成音波,震動耳機磁膜然後是他的耳膜。
後來他聽見甚麼?
他聽見甚麼,使他的臉漸漸凍結,猶如一張殭屍面具?
即使你翻遍了分局的機密櫃,你找不著,永遠找不著。究竟那一夜小警察的他監聽到甚麼,你永遠不會知道。
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會是唯一知情的人。不,這種說法太可笑,應該說,他不是唯一知情的人,而是那次行動裡唯一知情的警察,小小的警察,卻得承受唯一知情的痛苦,與悲哀。
「……請坐,威爾先生,皮凱森先生,諾克先生,您也請坐。」
「不錯的旅館嘛,你說你準備了甚麼節目給我們?」
「有,非常精采的節目,待會兒就給各位紳士獻上,何不先來喝幾杯,放鬆一下?」
〈杯子敲碰的聲音〉
「好了,邱先生,你要敝公司怎麼幫你,這麼大費周章邀我們來台灣的。」
「其實也沒甚麼,不過想請諸位來體驗一下台灣的美,台灣的好,台灣的……」
「請說重點。」
「威爾先生,別這麼嚴肅嘛。您貴為副總,平常多勞碌,有機會要多休息呀。」
「哼哼,休息,是啊,休息。」
「威爾他最不缺的就是休息。你說是不是啊,諾克。」
「威爾缺的是美好的一夜。」
「幹你們。……好了,言歸正傳。邱先生,攤牌吧,要我怎麼幫你主子?」
「簡單的工作,就是把舊帳調整一下。」
「你說那七百多萬?」
「是,您記性真好。不愧是副總。」
「怎麼調?」
「分期,把款項拆開分期入帳,順便減點折扣。」
「你要我向會計師撒謊?」
「您有辦法的。」
「抱歉,我沒辦法。」
「您有。」
「怎麼幹?」
「機密帳戶,事涉國際重要密約,不公開,用別的科目頂替。」
「我們有甚麼好處?」
「已經匯進各位的戶頭了。」
「媽的,你們的動作真快,漂亮。」
「另外,貴公司會得到另外一筆七百萬的合約。」
「你們不是已經和別家簽了?」
「那是檯面上的。」
「你的意思是……喔哈哈哈,了解。真是太棒了。」
「那麼,各位紳士,請問節目可以開始了嗎?」
「當然。請。」
〈開門聲。女子吵雜的笑鬧聲。〉
「小姐們,來好好歡迎這三位美國來的帥哥吧。」
「呵呵呵……」
〈衣物與身體的摩擦聲。〉
「邱先生,這就是您說的,台灣的美,台灣的好嗎?」
「是啊,您看,我們台灣的女孩子是不是很正點呢?」
「的確,哇,真辣,真酷。皮凱森,不要把你的口水滴在沙發上。」
「幹你的,諾克。」
「嘻嘻,邱桑,我們姐姐問這幾位帥哥是幹甚麼的。」
「嘿,甜心,我稍微聽得懂中文唷。妳問我們幾個幹甚麼的,我回答妳,我們是卡──」
「諾克先生!……喂,別亂問,要妳們來伺候人,不是來做戶口調查。」
「唉唷人家想知道嘛。」
「他們是公關公司的。」
「啊?鴨店男?」
「噗哈哈哈,莉莉妳真的好搞笑!人家是公關公司,公關公司懂嘛。」
「是的,各位小姐,好好展現妳們愛台灣的精神吧,他們是公關,妳們是傳播,不正好是絕配,今晚國家就看妳們的了。來,讓三位外國來的貴客開開眼,看我們台灣妹有多上道。哪個人伺候得夠舒服,有大賞!」
「唷齁,爽呆啦。」
「呼呼,瞧這妞兒的皮膚多白,多嫩!威爾,你的手放在哪裡?」
「呵呵呵……」
「那麼,三位先生,邱某就先告退,已經先幫你們買單了,放心好好玩吧。」
「真有你的,哈哈哈。告訴你的主子,事情包在我身上,安啦。」
「謝謝,謝謝威爾先生,謝謝皮凱森先生,謝謝諾克先生……」
「來吧,姊妹們,愛台灣,跟他們拼了!」
「嘻嘻,愛台灣,愛台灣……」
他覺得有甚麼掉在自己的臉上。是夜露麼?
「你聽到甚麼精采的,怎麼整個呆掉了?」小高在一旁問。
他還沒回話,其實也沒必要回了,就看見剛講完手機的組長面如槁木地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來。
「收隊。」組長悵然若失地下令。
「為甚麼?」所有幹員面面相覷,吃驚地問。
「我們搞錯了。」
他緩緩抬起頭,從緊抿嘴巴的長官坍塌的雙肩往其身後望去,那光彩奪目的輝煌的巨大建築猶繼續放送著屬於美麗寶島的魅力,恍惚,無始無終。
※上一篇:《
普通女子的獻身》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
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