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督察室推門而出,一手按著發疼的胃,一手扶著牆壁,慢慢往監獄餐廳的方向走去,背後突然響起甜軟的叫喚。
「爸。」
他回頭,看見女兒捧著一束鮮花,笑吟吟地。
「妳剛剛從哪過來的?」他氣急敗壞地問。
「那邊啊。」荳蔻年華的女兒一臉無辜地指著甬道,委屈地說。
「告訴妳多少遍,別來監獄找我。」他鐵青著臉:「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女兒嘟著嘴,把手上的百合花遞出去:「人家是來慰勞你的耶,這麼兇。」
「我知道妳窩心,妳體貼,可是,」他伸長脖子往甬道的另一端瞥視,皺緊眉頭:「可是妳不要走這條通道!記得我怎麼說的?」
「記得。」女兒吐吐舌頭。「你說通道經過犯人的園藝工場,裡面有很多性侵累犯。」
「那妳還──」
「哎呀人家不想繞遠路嘛。」
屬於少女的撒嬌表情,如冬日暖陽立即融化了父親的嚴峻。他搖搖頭,收下女兒的慰勞禮。
「爸,看你剛剛好像不太舒服?」女兒問。
正嗅著花香的他,無奈點點頭。「胃痛。」
「您太勞累了。」
「從早上到現在,連一滴水都沒進呀。」
「爸,是工作上遇甚麼難題嗎?」
他看著女兒關切的神情,沉默不語。
這樣,女兒也就不往下問了。因為她十分了解父親的脾氣,她知道,只要這頑固的硬漢不想講,就算出動老虎鉗也扳不開那張嘴的。
「那麼,你要好好保重喔。」
轉個身將身上的白短裙飄揚成一朵大百合,女兒朝父親輕快地揮揮手,然後踩進艷陽遍撒的監獄大廣場,像一匹青春小鹿踏著優雅的步伐離去。
「總算知道要繞路走。」他目送女兒直到後者的身影消失在監獄大門,這才稍微放寬心。
然而,一回過頭,拋卻父親的身分重拾典獄長的角色,他的胃又隱隱作痛起來。
「該怎麼辦呢?」他咬著牙,彷彿胃囊裡有甚麼生物正無情地囓咬著。
「該怎麼辦呢?」他又暗自問了一遍。
是啊,該怎麼辦。難題並不是他發疼的胃,而是方才從督察室走出的他,今後兩天裡必須謹慎思考然後做出決定的一件事。
那件他無法對女兒啟口的事,關於1010。
1010,他轄下一名性侵害犯的管收編號,二十四歲男性,剛送進來兩個禮拜,三天前開始出現異常,因而爆出一連串的問題。
「阿Sir,我要換房間啦。」
記得,那個與1010同牢房的犯人這麼發牢騷。
「抓抓抓,他媽的整天抓,他是下面長菜花,還是長芒果?」編號1002的傷害犯滿臉嫌惡地說。在他的身後,那個身材魁梧的1010蝦屈著身體臥在床鋪上,兩隻手伸進褲襠劇烈動作,嘴裡且發出斷續的哀嚎。
「他這樣子已經一兩天了,也不知道是生甚麼怪病,我怕被他傳染。」1002說著,露出畏懼的表情。
然後,醫師診斷的結果,說1010並非感染性病。1010是罹染了某種不知名的凶狠頑癬,此癬菌不僅造成病人下體的紅、腫、癢,且有糜爛擴散的現象,建議保外住院觀察。
「到底為甚麼,犯人會染上這種病?」身為典獄長的他詢問醫師。
「應該是陰蝨帶原。」醫師研判:「病人的身上有紅色的叮咬痕,屬於體蝨一類。很可能癬菌就是這麼帶來的。」
「嚴重嗎?」
「病人已經有發燒的癥狀了。假如貴單位沒有妥善處理,我怕會引發大規模傳染。」
「大規模傳染?!」
醫師嚴肅的表情確定了他心中的疑慮。
他立刻調閱病人檔案。根據資料顯示,1010乃是第一次犯案,而他選擇加害的對象,是一位露宿街頭的中年婦女。被害人遭發現衣衫不整倒臥在公園一角,有目擊者說,身材魁梧的1010乘著夜色,見參加街頭遊行運動的被害人疲累昏睡,遂下手性侵,警方便是根據線民提供的特徵循線逮捕嫌犯,最後以嫌犯家中藏有被害人衣物與精液DNA檢驗結果裁刑定讞,解送至本所服刑。
他打電話給在法院敘職的老友。
「就一件紅內褲,那小子就栽在一件紅內褲上。」承辦該案的檢察官老友戲謔地說:「我沒忘記,警方在他床底下拉出那條物證的時候,他臉上那副表情,哈,像吃了狗屎似的。」
現在,掛斷電話的他,倒覺得自己像吃了狗屎,糟透了。
「難道,那傢伙身上的病就是這麼來的?」
他即刻把這條線索拿去問醫師。醫師說要培養檢體。於是他想盡辦法,神通廣大地終於把性侵案被害人的檢體拿到手。
醫師兩相對照之下,得出一個駭人的結論:
「因為長期抗爭遊行,連日高溫又衛生條件不佳的情況下,導致體蝨的孳生,並且帶原病菌。」
他忘不了老醫師那雙深度近視眼裡的不安訊息。
「我只負責判斷病因,至於後續的動作,就要看典獄長您的了。」老醫師臨行前告訴他。
無論如何的焦急,依照規定,他馬上將事件往上呈報。不消數日等待,上級捎來了密級公文,要獄方暫時封鎖消息。
「事涉政治敏感,你千萬不要聲張,明天再來討論。」監獄督察長官昨日傍晚這麼說。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晚飯也沒吃,一個人躲到二樓後陽台抽悶菸,長思久嘆。
他在擔心著。
邇來支持街頭運動立場的他,深深地擔心著。
他擔心,他害怕,他更感到憤怒,本來這事單純是犯人的生活起居管理問題,沒想最後被上頭以「政治理由」扣住,倘然因此延誤了疫情通報,最後會招致何等無法預料的後果,他實在不能想像,也無法接受。
他另外懷疑著一個可能性。
這個可能性,萬一真發生了,他想自己會絕望得渾身發抖。
就這樣,一晚的無食不寐,匆匆趕赴上班的他立時犯了胃痛,害得整夜陪他擔心的女兒又冒險跑來這裡,他此刻呆立著的,一個叫做「監獄」的地方。
一個仍然逃避不了「政治」的地方。
「消息,可以發布了。」幾分鐘前,督察長按熄手上的煙蒂,陰著臉低聲說:「上級指示,如此一來或許可以衛生理由抵制那批人的活動,瓦解他們的勢力,消減民眾的支持度。」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是睜大眼睛對長官說這句話的。
「紅潮裡正傳染著一種怪病。」督察長最後以簡短的一句總結,要他滾出門。
啊,那個可能性果然成真了!
現在,他彎著腰踏在過去七年來被歸為自己地盤的監獄土地上,被身體與心靈的痛楚折磨得滿頭冷汗、渾身發抖,手中揣著長官擬好的,極不利「紅衫軍」的新聞稿,茫然感到無所適從。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錶。
那只淺藍色玻璃表面的計時器,鋼質的時針分針秒針三者交錯的頃間,世界乍然分裂了。
Thread 1:
他服從命令。
「紅潮裡正傳染著一種怪病」的消息迅如風暴席捲了全國,報紙大剌剌誇張描述歹徒性侵身著紅內褲的倒總統婦女而罹患致命傳染病的聳動情節,街頭紅衫人潮初始發生衰退現象,但經過兩個月之後,卻反而開始呈現大幅度的成長,針對此種現象,各界紛有不同解讀,但最可靠、同時也是最出乎總統府意料之外的一種說法,便是紅內褲的大流行,連帶刺激街頭運動團體的蓬勃與串聯。
「現在每個女生都知道,」
一位在內衣專賣店前接受記者訪問的女學生對著鏡頭比出倒豎拇指的手勢:「要防狼,就要穿上紅內褲!」
誠如新聞畫面裡的真實,全國婦女利用色狼對傳染病的恐懼心理,以紅色內褲來嚇阻不肖之徒,短期之內便使全國性侵害案件呈現負成長,隨之而來的效應則是,紅衫軍的改革事業蒸蒸日上,魚幫水,水幫魚,連鎖相乘的結果──超過九成的民眾擁抱紅潮,而國內對紅內褲避之唯恐不及兼且憤恨的,唯剩總統府與性侵害犯而已。
至於典獄長的他,治安良善的後果,飯碗終不保,如今樂於當一名義工,熱心公益,且過一生。
Thread 2:
他違抗命令。
被調職離家一百里外的看守所任二級主管。
某日,他接到悲慟的妻子來電,說他的女兒外出被監獄假釋的犯人尾隨跟蹤,最後鄰居在鎮上的一間空屋裡發現她時,她已經被性侵害。
「女兒的身上都是傷,只穿著一件白內褲……」
他聽到妻子語無倫次的哭訴,搖晃著站起身,卻覺眼前莫名一黑,整個人往後躺倒。
假如人生可以重來……
※上一篇:《
職棒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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