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阿珊家,坐在公車座位上的我,滿腦子猶充塞著阿珊與她爸媽的對話。
公車一路顛簸著,半個台北市在周圍緩慢旋繞,我倚靠著車窗凝望夜空,發現自己似乎第一次看見這片靛黑色天幕的驚奇,因為原本以為空無一物的廣闊空間竟是如此熱鬧。
繽紛炫爛的都會霓虹。交叉亂舞的探照燈光柱。閃爍飄移的飛行體(飛機還是飛碟?)。不懷好意笑著的下弦月。還有幾顆發出刺眼紅光的小星星。
台北的夜空突然間變得擁擠起來,太多東西一下子擠進疲勞發痠的眼球,讓我的腦袋直發脹。
生活也是如此。
以前不曾在吃冰的場合被老闆羞辱,不曾走在街頭被路人用異樣眼光注視,不曾在阿珊家的飯桌上聽看那家人激動交鋒的言語和眼神,今天,短短的一天之內,全教我遇上了。
忽然覺得好吵,好累,不想管明天的英文小考,只想快點沖個熱水澡,然後往床上一倒,睡覺。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回家的路何時變得這麼遙遠,現在我覺得連澡都不想洗了,寧願臭著身子爬上床。
好不容易,按了下車鈴,跳下車。書包卻被公車站牌的柱子勾了一下,裙子差點被掀起來,討厭。
也沒跟大樓警衛伯伯打招呼,就閃進電梯,按了往十二樓的按鈕。急速上升的地心引力把我全身的血液往腳底扯,我覺得頭暈,耳鳴,一隻手摸著胸,掌心的溫濕透過單薄的制服傳進體內,引起一陣反胃。真不舒服。
嗡嗡嗡嗡,十二樓到了。為甚麼我家要在這麼高的地方呢?為甚麼不是在二樓,不是在也可以俯瞰全台北的八樓,要在該死的十二樓?
電梯門還沒開,就聽到外頭傳來吵雜的人聲。電梯門開了,果然就衝進來兩個小鬼,差點把我撞倒。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嚇到姊姊了啦。」鄰居葉奶奶叫嚷著,雙手拉住她的孫子們。那張滿佈皺紋的臉對我靦腆笑著,看樣子她是一點也不怪自己孫子的魯莽。
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一身勁爆紅衣,她的兩個孫子也是,好像一大二小三根紅辣椒。
喔不,天啊,葉奶奶身後的葉媽媽也一樣,再加上她手上抱著的小娃娃,五個人五套紅衣紅褲,總共五根紅辣椒。
「好勇敢的。」葉奶奶突然對我比出右手大拇指,這麼說。
我還沒會過意,葉奶奶又說:「小貞啊,今天我看電視新聞,你們學校有學生站上凱道舞台喊話,真的讓人感動哪。」她握住我的手:「是妳的同學嗎?」
我的目光越過葉奶奶的滿頭白髮投向葉媽媽。她的表情有些無奈。
「媽,時候不早了,我們的動作得快。」葉媽媽說。我知道她是想幫我解圍。
「妳不一起來嗎?去凱道靜坐?」葉奶奶問。
「呃,我才剛回來。」
「喔,妳去過了啊,那很好,很好。」葉奶奶笑咪咪地點點頭。一旁,她那兩個孫子也學她猛點頭,嘴裡怪聲怪氣唸著「很好,很好」。
「小貞,我們先走囉。」葉媽媽對我揮揮手。電梯門關上前,我看見她臉上掛著艱澀的苦笑。
這個世界怎麼了?
我搖頭,逕自踱到家門前。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咦?」──赫然發現門沒鎖。
我低頭看錶,九點半。這時候家裡應該沒人才對,爸媽還在公司,哥去約會,弟去補習,照理說門應該鎖上啊,怎麼會……
難道有小偷?!
換作平常,膽小如鼠的我一定立刻衝下樓找警衛伯伯。但是今晚不知怎麼回事,我覺得好懶好倦,根本不想抬動雙腳再走一遍。
我竟然就打開門,慢慢把腳踩進那一片未知的黑暗裡。
屋裡靜悄悄,黑漆漆。所有的東西都彷彿有了生命,埋伏著,等待著。我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額頭冒汗,雙腿發軟,像海星那樣用背緊貼著牆壁緩緩挪移,背後牆壁傳來的冰涼,讓我心頭縮緊。
莫名我心底萌生一股自暴自棄的衝動,想或許今晚就是我陳珮貞的死期。來吧,不管甚麼樣的歹徒都來吧,我丁丁可以讓你殺死,快點動手吧。
甚至我覺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索性閉上眼睛。
就在我閉著雙眼貼著牆繞過客廳往我的房間接近時,忽然有一個甚麼溫熱的東西竄到我的腳邊,擦過我的小腿,我忍不住大叫一聲:
「啊!」
沒想到另一個大叫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哇靠!」
我嚇得摀住耳朵蹲下去。一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有兩個綠幽幽的光點,漂浮在一步遠的地板上。
受到二度驚嚇,我一屁股往後坐倒──咚!後腦杓卻猛撞上身後的牆壁。登時我眼冒金星,一陣天旋地轉中,劇烈疼痛在腦後泛開,怎麼辦我好像要昏倒了,我好像要昏倒了……
喵。
忽地我聽到妞妞的叫聲。
那兩個綠光點游移著往我的兩腿間飄來,喵,飄來,然後屋內的燈光就大亮起來。
首先我看到妞妞站在我舖地的裙擺上,無辜地歪著頭,盯著我。
接著,我看到滿臉通紅的哥哥站在客廳的電燈開關前,一臉不爽的瞪著坐在地板上的我。
「妳是見到鬼了?」
說話的哥哥眼神飄忽,似笑又像哭的表情,讓我覺得見鬼的人是他才對。
我捧起妞妞,掙扎著站起來。唉唉後腦杓還是很痛。
「你幹嘛不開燈!」我忍不住破口大罵:「害我以為家裡遭小偷了!」
那傢伙一改往常的囂張,居然沒有馬上反擊。酷愛耍帥的他,只是伸手搔搔亂得像鳥窩的頭髮,慢慢走回沙發,一骨碌隱身在沙發背後。
「喂,我在問你話啊。」
我繞過沙發椅背,走到他的面前,但先發現沙發前方的桌子上,竟然躺著立著幾個啤酒罐。
「你喝酒?」我有點吃驚,大聲問他。記得他討厭啤酒的。
「管我啊!」他兩腳一伸擺到桌面上,整個身體像蝦子那樣蜷縮著,仰躺在沙發上。
「哥,你怎麼了?」我覺得狀況不太對,輕聲問。
他打著酒嗝,垂著眼睛,不說話。一股濃烈的酒味鑽進我的鼻孔,方才在電梯裡的反胃感覺又回來了。
「讓爸知道你喝酒,他不打你才怪。」
「爸?嘻嘻,爸?他在哪?」哥哥摸摸沙發,又摸摸自己的臉,沉沉欲睡的眼神,訴說著他的醉意。
「你到底發生甚麼事?」我實在有點光火了:「你說啊!」
「丁丁,妳不要理我。」
「為甚麼你要喝這麼多酒?」
「哼,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不是去約會嗎,怎麼這麼早回來?莉萍姐人呢?」
「不要!」他大吼一聲:「不要提她!」
「你們吵架了?」
「對!」哥哥拿拳頭用力地砸沙發,口中唸著:「傻女人,笨女人……」
「我不知道你們究竟出了甚麼事,可是哥,」我哀求:「你別這樣。」
「幹他的陳水扁!幹他的施明德!我幹!」
「哥!」
接下來,屋子裡頭的兩人都安靜不說話。我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走著,時間就在規律的滴答聲中不斷延長,延長,無止盡似的。我好難過。
「丁丁。」
突然,哥哥開口說話了。沙發上的他,一臉憂鬱地望著我,口齒不清地說:
「我好像失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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