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陽光像透明的絲綢柔柔地從蔚藍天空披掛下來,覆蓋在油綠色的牧草上。
遠方,幾頭黑白相間的乳牛靜靜地垂首嚙著牧草,暖風輕輕吹拂著,偶爾把沃土上的矮小牧草吹彎了腰,露出乳牛的腳蹄。
那些牛蹄子就像踩在碧綠色的湖面上似的,隨著綠波的搖曳蕩漾,牛隻彷彿也在上下浮動,緩慢漂移。
就在這批神奇的乳牛的後方,有一棵巨大的樹。
茫茫無垠的草原上,孤獨的巨樹朝天伸展粗大的枝幹,樹頂長滿濃密的綠葉,遠看像極一把張開的墨綠色大傘。
樹傘下,立著一個小小的、上白下黑的甚麼東西。
張大眼睛,集中全副精神努力望去……啊,似乎是一個人影。
那是誰呢?
邁開腳步慢慢往那樹下走。腳下的牧草被踐踏而發出輕微聲響,耳邊的鬢髮隨風不斷搔癢臉頰,漸漸的,人影愈來愈近,也愈來愈清晰……漸漸的,看得出來那是一個白衣黑褲男人的背影。
心中好激動。
認得出來那是誰的背影。
──是……是他?是他!
飛鴻!
「飛鴻你終於出現了你到底去哪裡讓我找你找得好苦你知道麼我好難過好痛苦好恨……」
瘋狂呼喊痛哭嘶吼,飛鴻好像都聽不見。
「看著我!你看看我啊!為甚麼你不回過頭來看看我!」
依然,飛鴻依然不轉過身來。
「吳飛鴻!」
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那消瘦的肩膀。
那顆頭顱,那張臉,慢慢轉動,轉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蘇紅茜張嘴發出淒厲的尖叫,同時張開眼睛。
草原消失了。那棵樹消失了。
還有那張臉也消失了。
蘇紅茜的眼前是另一個男人的臉。
葛相龍。
「妳作惡夢了?」葛相龍滿臉憂慮站在床邊俯視著,急切地問道。
蘇紅茜用兩隻驚恐的眸子瞪著他的臉龐,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哪裡?」她勉強吐出一句話,氣若游絲。
「醫院。」葛相龍嚴肅的面容蒙上一層陰影:「妳昏迷了將近八個小時。」
「黃文妹呢?」蘇紅茜坐起身,喊道:「那個女人在哪裡?!」
「妳是去找她?」葛相龍眉頭緊鎖地問道。
「對啊!黃文妹人呢?她人呢?」蘇紅茜伸手把覆在腿上的被單掀開,急著想從病床上下來。葛相龍阻止了她。
「妳身體還很虛弱。」
「我沒事!我要找那個賤女人!她在哪裡?!」蘇紅茜憤怒地吼著。
「妳冷靜一點。」葛相龍示意她把音量放輕,「今天凌晨,巡邏警員在西門町街頭發現妳時,妳是一個人趴伏在轎車方向盤上。」
「她想殺我!那個女人想殺我!」蘇紅茜摸著自己的脖子,一陣燒炙的劇痛隨即在喉嚨間泛開。她乾咳起來。
葛相龍讓她喝水,輕拍她的背,她慢慢停止咳嗽。
「妳的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妳說黃文妹想殺妳,是她幹的嗎?」
「就是她!」蘇紅茜用力點頭:「在停車場……」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她的眼淚擋不住地從眼眶裡湧了出來。
「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紅茜。」葛相龍萬分同情地說。
輕輕抽泣著,蘇紅茜把接到黃文妹電話之後的遭遇慢慢說了出來。
「我們在洛陽停車場頂樓見了面……她說,飛鴻死了……」蘇紅茜露出痛苦的神情,一隻手揪著胸口:「然後她把我銬住,掐住我的脖子……再來我就記不得了。」
「妳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葛相龍陷入沉思。
「我好像昏過去了?不,我不確定。」蘇紅茜雙手按著太陽穴,低聲說。
「從洛陽停車場到妳被發現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也許是黃文妹開著妳的車,把昏迷的妳載離停車場……可是途中因為某種原因,她先行下車,把妳留在車內……奇怪,她為甚麼這麼做?」葛相龍輕嘆口氣。
「我以為我死定了。」蘇紅茜冷冷地說。
「她掐住妳的脖子,讓妳失去意識,最後沒有殺妳,而是把妳帶走。」葛相龍喃喃自語:「現在人卻不見蹤影?」
「她是畏罪逃走了。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蘇紅茜咬牙切齒地說。
「沒道理啊。」葛相龍搖搖頭:「當初她主動約妳見面,按妳的說法,她是想設計謀害妳,結果她卻沒下手,反而自己逃了?這似乎有點說不通。難道是她臨時改變主意?」
「怪我沒能及時醒來,否則我不會讓她這樣溜掉!」
「剛剛妳說,黃文妹曾提到妳偷藏起來的那封信,還說如果妳不把那封信藏起來,妳丈夫就不會被組織處死。這是甚麼意思?妳丈夫參加過甚麼組織?」
「我也不懂啊。」蘇紅茜語氣激動地說:「我根本不知道甚麼組織,我也沒聽飛鴻提過。」
「這是一條重要線索,顯然黃文妹知道妳丈夫的死因。」葛相龍話說完,看見蘇紅茜悵然若失的模樣,才驚覺自己的失言。「我的意思是,或許她以為妳丈夫真的……」
「沒關係,我覺悟了。」蘇紅茜深深一嘆,悲哀地闔上眼睛。「飛鴻他,也許真的已經遇害。我覺悟了。」
「妳要振作。事實真相究竟如何,還沒查出來啊。」
蘇紅茜悽慘一笑。「不要安慰我了。」
幾秒鐘的靜默。
然後,葛相龍率先打破兩人之間的無言僵持,把一束鮮花插入病房桌上的綠色花瓶裡。那是他買來送給蘇紅茜的。
「妳就好好休息吧。」他從前襟口袋拿出一付墨鏡。
「你要走了。」
「嗯,我打算去洛陽停車場一趟。」
「帶我去。」蘇紅茜雙腳一挪,迅速下了床,語氣堅定地說:「讓我跟著你。」
葛相龍望著那雙摻雜了悲與恨的眼神,明白自己勸阻不了,只好點頭答應。「我先走,妳隨後,我們倆不要走在一起。」
蘇紅茜當然知道為甚麼。「開誰的車?」她問。
「我的。妳的車還停在西門町,被派出所扣著呀。也許等一下從停車場回來,可以順道去領回。」葛相龍咬咬下唇:「希望車鑰匙上的指紋不會被破壞掉。」
「如此才知道是誰開的車,才知道是誰把我帶離停車場。」
「對。」葛相龍有些訝異地看著說話的蘇紅茜。
「希望能逮到黃文妹,好好問個清楚。」蘇紅茜取下掛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長風衣,將它穿上。昨晚一起陪著赴險的風衣,彷彿還沾染著寒夜的涼冽,甫與身體肌膚接觸,透心的涼意使她渾身發顫。
「妳還行吧?」
「嗯,沒問題。」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以相隔十公尺的距離掩人耳目,快步通過市立醫院病房大樓走廊。就連搭電梯,他們也裝作彼此不認識。下到了一樓,蘇紅茜在櫃檯辦理出院手續時,葛相龍站在醫院大門外打手機。
好不容易兩人都摸上了葛相龍停在路邊的雲灰色轎車,所幸,沒有誰被認出來。
「你剛剛和誰通話?」縮在車座上的蘇紅茜微喘著氣問。
「喔,花店。」葛相龍把臉上的墨鏡摘下來。「我要他們來拿回我送妳的花。因為沒必要了嘛。」
「花店?」
「騙妳的。」葛相龍發動車引擎,面不改色地說:「我和同事講電話。妳也認識的,許川達。」
「這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妳的臉終於不那麼僵了。」
車子慢慢駛上馬路。近午的陽光於建築物之間跳躍著,繼而灑落在擋風玻璃上,透射進車廂,映照在兩人的臉龐,把兩張美麗的臉染成金黃。
蘇紅茜轉頭看著正視前方開車的葛相龍,盯著他的側臉一會兒,突然說:「倒是你,好像有甚麼心事。」
「哈,只是暫時停職而已,沒甚麼。」
「停職?你被停職?!」
蘇紅茜感到意外。但只有幾秒鐘。幾秒鐘過後,她立刻明白發生了甚麼事。
「因為……那則新聞吧?」
「那些笨長官。」葛相龍用力拍打一下方向盤。
「對不起。」蘇紅茜黯然說著,垂下密又長的眼睫。
「我不懂妳為何要說對不起。」
「都是我,要不是我堅持幫你擦藥……」
「好啦好啦,就別再提了。現在我是自由之身啦,可以隨我高興查案子啦。……喔,不要,不要又那副難過的表情,拜託!」
「……甚麼時候會再復職呢?」
「不知道。管他的。哈哈哈!」
葛相龍邊說邊輕笑著,好像真的不在乎似的。蘇紅茜默默凝視著這張大孩子般的笑臉,兀自陷入一種連她自己亦不能說清的複雜情緒裡。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看他剛硬、歷經風霜的臉部線條在金色光幕裡頭漸漸變得柔和,彷彿冰塊遇熱消融,漸漸化成了另一張臉,一張輪廓纖細、氣質優雅的男人的臉……
然後她的臉色忽地變得煞白,像死人一般。
恍惚之中,她又看見了。她又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龐,然而可怕的是,那臉龐上塗滿鮮血,就像一個小時前作的那個惡夢,夢境中,轉過來的頭顱嵌著一張可怖的血面,更令她驚恐得禁不住大叫的,血面上的五官清楚告訴她,那是她失蹤多日的丈夫,吳飛鴻。
滿臉是血的飛鴻,睜大鮮紅的眼珠子望過來,像要說話。
「說點甚麼來聽吧。」
蘇紅茜回過神,看見葛相龍皺著眉頭,一雙大眼瞄著她。「有點悶耶。」他說。
「到了。」
「啊?」
「我說到了。」蘇紅茜手指著前方:「停車場到了。」
葛相龍猛踩剎車。四隻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像某種凶暴的動物發出刺耳尖響。
接下來,車廂裡的兩人安靜地呆坐著,聽著引擎運轉的低沉隆隆聲,同時間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他們始終心不在焉──超乎彼此的想像,也超乎自己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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