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阿珊家的沙發上，面對阿珊的爸爸，聽他用一種親切和藹的語氣說話，我的心情便好很多。

經常在下課後跟著阿珊搭公車回她位於木柵的家，久而久之，這棟有著淺藍色牆壁、淡黃色天花板、乳白色地磚的房子彷彿就成了我的第二個家似的，給我一種溫暖的感受。

珊爸珊媽都是超好的人。我覺得，因為他們很寵阿珊，我和阿珊又是好姐妹，愛屋及烏的情況下，連帶的他們也待我非常好。打個比方，我最喜歡聽他們說：「丁丁留下來吃晚飯吧」，這時候厚臉皮的我竟然也就真的留下來陪他們吃晚飯，並非本姑娘不懂分寸，實在是珊媽的廚藝太棒了，而且我真的很不喜歡一個人孤單吃著自助餐的感覺。

就這樣，久而久之，我和珊爸珊媽還有阿珊也變得像一家人似的了。

現在我專注地看著珊爸戴著老花眼鏡的國字臉，同時仔細聆聽他的說話，簡直比他的女兒更像女兒。

「憲法規定，人民有表達意見的自由。」

珊爸說話有個習慣，那就是每到一個停頓，下巴便會微微縮一下，把脖子肉拱出肥肥的兩層。此刻他就是這麼做。然後他繼續用特有的湖南腔國語說：「如果有人想說話卻不讓他說，那就是違憲，是社會所不允許的。當然啦，我說的是普通老百姓的狀況，要是在軍中，長官來視察了，妳小兵排在隊伍裡頭卻不曉得閉嘴，那妳就準備倒大楣，因為不長眼嘛。以前我們軍隊裡頭流傳一句話，說是不打勤不打懶，只打不長眼的，所謂的不長眼，意指的是不懂得看情勢，雖說憲法保障妳說話自由，可當有人依法擁有比妳說話自由更高等級的自由，譬如，總司令！這時候妳小卒子的說話自由就算不了甚麼，一旦他要妳立正肅靜，妳就頂不好稍息張嘴，否則不只妳要挨罰，可能還會連累妳的連長，連累所有弟兄。有道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軍有軍紀，這樣丁丁懂了嗎？」

我被珊爸話裡的自由不自由搞得小昏頭，不過我還是趕緊點點頭。

「爸你還在胡謅甚麼呀。」

聞聲見人，我回頭一看，劉家的女王頂著一頭濕漉漉的秀髮，一手毛巾一手梳子，渾身香噴噴熱騰騰地從裡頭走出來。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野薑花味兒。

「我都洗好澡出來了，還在掰。」阿珊甩甩頭說。幾滴水珠被她從頭髮上甩落，落到我的臉上。「丁丁妳也好耐性，竟然能夠忍受得了我老爸的掰功，乾脆妳來當他的女兒算了，嘻。」不等我回話，阿珊馬上把砲口轉向：「我在浴室都聽得到你的聲音，老爸，你真的在繞口令喔。剛剛問你，為甚麼別人做的事要怪到我們頭上，你扯甚麼軍中甚麼自由的，我和丁丁是學生，不是軍人啊。」

我偷瞪了劉大小姐一眼。

〈對你老爸尊重一點啦。〉

她回瞪加噘嘴。

〈好啦好啦。〉

「是，咱們怡珊是學生，不是女大兵。我錯了。」珊爸笑咪咪地，把下巴擠出三層肉。「我只是打個比方嘛。」

「哼，那個老闆真的很無聊，他又不是總司令，我們也不是小兵，何必對我們兇。看來啊，不長眼的是他，沒錯，那個人不長眼！」阿珊用力梳著頭髮，發洩怒氣似的。

「嘿，確實不長眼，竟敢惹我們家的怡珊，不要命了？」

「老─爸！」

「唉唷，開玩笑的。」

在一旁看著阿珊和她爸爸兩人像小孩子那樣鬥嘴，我忍不住莞爾一笑。笑完之後，一如往常的，我的內心又兀自湧起一股莫名的淒涼。

爸和我，絕不可能像眼前這對父女這般親暱，絕不可能。

「丁丁，幹嘛擺一張臭臉？」阿珊忽然用一雙牛眼睛盯著我，大聲說。

「我……我有嗎？」

可惡竟然這麼輕易就被發現了。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可笑。

「說正經的，那個老闆也真是太不通人情。」珊爸看我的眼神充滿憐憫：「丁丁啊，妳就不要跟那種人計較了，他說甚麼，妳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佯裝乖巧地點點頭。喔，好險。

「可是爸，」阿珊把濕毛巾和梳子扔在茶几上，忿忿地說：「就算今天是我上台嗆總統好了，難道那個死白目就可以這樣對我嗎？」

「這個嘛……」珊爸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他可以嗎？」

「他當然不可以，不過，假如他能換另一種態度，理性一點，客氣一點，也許……」

「爸你同意那個傢伙說的？」阿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基本上，他是希望妳們扮演好學生的角色，不要被政治影響而耽誤課業。」珊爸縮縮下巴，嚥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所以我說，是態度問題。」

「所以學生不應該參加政治活動？」

嚇了一跳，因為接話的人竟然不是阿珊，而是我。

我看到海軍中校退伍、如今在船公司任職的珊爸，還有他的女兒，一齊把目光直直投射過來，剎那間我才發現，這對父女長得真是像，像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

「是啊。」阿珊轉頭對她老爸說：「我也想知道，那些同學去凱道到底對不對。」

「我不贊成。」珊爸搖搖頭。

「為甚麼？」阿珊問。

「我剛剛說了，國有國法。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咱們有司法機關啊，誰要是幹了壞事，自然有法律來治他，就算是總統也一樣。」

「可是，今天就是因為法律治不了，大家才要走上街頭，去凱道靜坐啊。」阿珊不服氣地說。

「唉，那是他們當年對付國民黨的老方法，你們學生何必去湊熱鬧？」

「我不覺得那是湊熱鬧，老爸。」

「喔，妳覺得光是坐在那邊，有用嗎？」

「並非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有用耶，老爸。難道你和總統一樣，都不看新聞？」

看阿珊和她爸兩人你來我往的爭執漸漸變得不可開交，我杵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以前常聽人家說，一旦扯上政治，人們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好像是真的啊。

「好了好了啦，你們不要吵了嘛……」我低聲說著，試著打圓場。

「是妳先問了那個問題開啟戰端的，小姐！」阿珊氣呼呼地說。

「丁丁，沒關係，我要講給這小糊塗蛋聽。」珊爸也氣呼呼地說。

天啊天啊，誰來救救我？

就在這危急存亡之秋──

「吃飯啦！」

喔，珊媽我真的真的愛死妳了。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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