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
那頭Jay怪叫一聲,當然我拔腿就跑,賊似地沿著一排竹籬踉蹌奔竄,不過邊逃我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妨害風化的又不是我,幹嘛這麼心虛害怕?因為偷窺這種行為無恥嗎?
不過我還是沒命地跑到有點脫水,止不住氣喘噓噓像條狗累趴在一個魚池邊的石猴頭欄柱上,心裡對於沒能看見那女主角很是遺憾。看那凹凸有致而且高佻的身材,不像JoJo的小孩子樣,Jay這傢伙鐵定又泡上別的女人。
我跟他同事且同辦公室多年,這種把馬泡妞腳踏多條船的戲碼看他演過很多次,見怪不怪,可沒有一次這麼明目張膽在醫院裡就搞起來。好歹這地方也是他濫情遍撒的敏感區域,他不怕哪個前任或現任的第幾號女友突然冒出來當場抓猴,這一點可真證明他經常掛在嘴邊對自己的褒獎並非自誇。
「要色,就要有膽,有膽,再難搞的女人都弄得到手。女人最恨有色無膽之徒了,一個男人見著令他心動的女人,不放手去追,就是罪惡,就是對不起自己,所以我自信膽大包天,沒有一次教女人失望,也沒有一次對不起自己。」
記得有回在酒吧他這麼對我說,簡直像說相聲,卻讓我聽得一愣一愣。我自知他的世界是我無法企及的,除了士琴,我沒想過別的女人,更別說偷了,當場也沒法反駁什麼,只望著他得意微醺的淨白瓜子臉點頭諾諾。
「如果我是你,我也不會懂我剛剛說的話,你知道為什麼?」他紅艷的嘴唇彎成一個勾人的圓弧,以軟又沉充滿磁性的聲音麻我的耳膜:「你女人那麼Angel又那麼Devil,擁有她,恐怕也不會再想別的woman了,原諒你不會懂,呵。」他把杯底殘留的最後一口長島冰茶啜乾,「可憐的Lucky Guy。」他說。
絕口不提未婚妻?最可憐的是她吧──我想朝他吼回去,但怕壞了難得的一個慵懶好夜,何況稍後士琴將到我的小窩過夜,我無厘頭地笑了。
然後他義無反顧走向鄰桌一雙吃吃發笑的白種女孩,我眼睜睜看他像魔術師大衛一般把當中姿色較平庸的那位逗得心花怒放──為什麼先找姿色稍遜的?秘訣,事後他說,不敗秘訣,借用女人的好勝和虛榮,他不曾失手讓真正的目標溜走──果然,當天晚上他就同那位較美的澳洲女孩在他黑色寶馬上睡了。
Jay就是這麼一部活生生的愛情機器,一頭性獸,很不好意思我這麼說我的同事,然我的話一點不假。
幹嘛想這麼多呢?我仰起脖子,看見天空開始有了稀疏的星子,自己還孤單地杵在無人的魚池邊研究別人的風流韻事,真是無聊。
探一探Jay應該沒追上,所以我安心地繞過中庭來到靠近急診區的等候廳,想確定一下明天駐診的是不是我,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真的是越來越不稱職了。
「不會吧!你不要又來這一套喔!」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我嚇了一跳,猛地從密密麻麻的駐診醫師班表中驚醒。
「Jay!!」
「幹嘛你看見鬼啦?!叫這麼大聲。」
我張大眼看著直挺挺站著的Jay,很是心虛,祈禱他不要發現我額上的冷汗。
「算我求你,饒了我好嗎?這一個禮拜我已經錯過多少美麗夜晚了,你再讓我兼下去的話我要你女朋友陪我抵債囉。」
標準的痞子笑,他總以為我可以開這樣的玩笑,雖然他是錯的。
「沒有啦,我不會這麼殘忍。」投鼠忌器,剛剛的偷窺讓我再一次找到理由不和他計較。我只是苦笑。
「那就好,害我以為你又想翹班。」
我搖搖頭打量他,他動作真的快,方才身上的白制服現已換成質料和款式都頂尖的休閒西裝,淡雅的鐵灰色為他結實的骨架增添幾分穩重,領子上一枚金光閃閃的雲紋飾夾和他修整光潔的下巴相互輝映,讓人眩花了眼。
「穿得這麼帥,又跟哪個辣妹有約啊?」我隨口問。
「你呀。」
「啊?」
「不是說要好好請我吃一頓?選期不如撞日,我看就今晚吧。」他笑笑地說:「你不會是得了急迫性健忘,還是隨便說說而已?」
我猜這小子是從JoJo那兒得到的訊息,忘了他不只膽大,臉皮也是超厚,這會兒半開玩笑地要討頓飯吃,今晚我荷包註定要大縮水。記得他首選的「泡妞公關店」都是富麗堂皇所費不貲的高級場所,我慘了。
「咱是老同事了,我不會佔你便宜的,放心。」他繼續說。看來他是要討回人情,玩真的。
我當然也不能表現太過勉強,一想到JoJo那張尖利的小嘴,不硬著頭皮接招也不行了,我可不想平白多了個吝嗇鬼的封號,雖然,或許在護士圈子裡,我只比Jay少個風流鬼的頭銜。
「耶,你去哪?」在停車場,他對著剛把鑰匙插進車門鎖孔的我喊:「Come on!別鬧了,我們要去什麼地方,開你的車?不是看扁你喔,我曾經說過,有些人就是不管你內容多實在,他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當然不能說這是勢利,第一印象重要嘛……你是沒差啦,可是我不行,你知道的,如果我……」
我實在不想聽他囉唆,既然他強調門面的重要,乾脆就順他的意上了他的黑色BMW,這才結束了那冗長、言不由衷且措詞不高明的多餘解釋。
聽他的酷車發出雄渾有力的低吼,很奇妙的,覺得自己也跟著精神起來,頗有種威力灌頂的效用,我想起自己的中產階級國民車,不禁搖頭感嘆。難怪他把這寶馬當催情攻堅利器,我懷疑哪個女人進了這三千C.C.的豪華移動廂房還能逃得了。
「去哪?」我問。
他斜著嘴露出白牙在路燈飛閃跳動的昏黃光影中笑,神秘兮兮洋洋得意。「方向盤在我手中,放心,不會迷路的。」
他一直要我放心,我的心反而愈發忐忑,此外,不知原因地,我的耳內奇癢。
有人在念著我嗎?這是故鄉長輩的尋常說法,但我非常相信,尤其是這個時候,我渴望真的有人在念我想我。希望是士琴。
可是一下子我的夢就碎了,我發現是車上改裝的超重低音音響在作怪。小小聲的,好似蟲鳴的歌聲從喇叭流洩出來,這樣的能量竟也震得車窗喀喀,我的耳膜也是。仔細聽,原來是世界三大男高音Carreras、Domingo和Pavarotti的聖誕專輯The Three Tenors Christmas。
「去年的,我覺得蠻好聽,所以捨不得收起來。」他同CD哼了幾句不成調,情緒不受影響的亢奮,彷彿正趕赴一個期待已久的約。他說:「我未婚妻送的,她知道我愛聽聲樂歌劇之類的,而且我那時剛改裝音響,迫不急待想找片音質高檔的試試,所以她就把它當紀念日禮物送我。那時我怎麼猜也猜不到竟是三個大師級聲樂家的合作專輯,真的酷斃了。」
「酷斃了」,好年輕的用語,本來不該是他說得出口的,我因此想像他在他那位未曾露面的未婚妻面前,長不大且任性的,宛若鬼靈精的小孩。
為何他還是選擇不斷漂流,在抵達終岸之後?
「到了,下車吧。」
我凝視著前方被燈球和霓虹裝扮得五光十色、傲然矗立夜空猶如一座燈塔的高大建築物,瞬間知道答案。原來水手作興留連在尋找下一座美麗燈塔的遊戲裡。每一座燈塔,代表一個港灣,一段未知的、冒險的激情邂逅,然後通往一場相濡以汗的肉體纏綿。
震驚,不只如此,當我發現自己舊地重遊──我竟然又回到晶華酒店,站在她光可鑑人的玻璃旋轉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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