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衰神還是沒放過我。我開始怪罪自己,也怨士琴,其實我並沒有打算說謊啊,只不過偷懶找個簡單無礙的理由權宜一下,就要判我死刑嗎?她又怎麼斷定我說謊騙她了呢?或者她那四個字只是警告意味,其實她不知道我真正的去處?若是如此,她根本沒必要走啊!那為何扔下我的東西人不見了蹤影?難道,她竟知道真相?!她通靈嗎?不可能!她找人盯我?更不可能!那麼???
一連串的問號,讓我的胃突然緊縮,一股酸苦的汁液湧上我的食道,燒灼我的咽頭。我腦子裡一把利刃當下貫穿了那個馮春眉的心窩,血花四濺,我憤怒的黑臉宛如醃藏三冬的梅乾,化不去的晦澀,沉重。
「會不會那傢伙在我赴約的途中又打電話進來,剛好被士琴接個正著?!」於是我撥了電話向總機詢問,那個悅耳的聲音告訴我,約莫一小時前確實有通電話曾轉來我的病房,來電的是個女的,接電話的是姚小姐。
我猜的沒錯,真的倒霉透頂啊。馮春眉妳這是在耍我嗎?我人都依約去找妳了,為何還打電話來?妳到底對士琴說了些什麼?!不行,我必須向士琴好好解釋事情的原委,這一切不過是個要命的巧合!
我急急撥了士琴的手機號碼,她卻關了機。她生氣了嗎?她真的在懷疑我嗎?天啊,我真的笨死了,之前怎麼沒想到要Call她手機先跟她解釋一下呢?圖個方便,竟然招致這種下場!
從而,我學到一個教訓,那就是:「沒有爛男人,只有懶男人」。
可是,我覺得馮春眉也要負一半的責任,畢竟,事情是因她而起。於是我拿起話筒,請總機設法查查對方的電話號碼,所幸,來電顯示紀錄仍保存著。
我照著總機給我的號碼撥打,準備興師問罪。第一次,振鈴響了十幾次無人接聽,我掛斷,然後再撥一次。
「誰呀?」一個不耐煩的男人聲音出現。
「請問……這是馮春眉的手機嗎?」
「哪個?什麼馮春眉?你打錯啦!」
「等等……請先別掛,這手機是您的嗎?」我有點迷惑了。
「廢話!當然是我的,你有毛病啊?神經──」
我在那男人進一步羞辱我之前把電話掛了,心頭有種賺到什麼的快感。我想我的腦下丘杏仁核一定脹得像塊紅豬肉──為著排解不了的苦與恨──那兩個刁鑽女子就這麼讓我硬生生吞了一大坨的黃蓮,在這個早春的落日餘暉中。
「她們兩個,現在是在何方呢?」我嘆了口氣,茫然地站在窗邊,中庭豎立的仿古路燈已經全打開了,一圈一圈蛋黃色的光暈排列在暗紅的變葉木叢間,像座小型機場,卻無法為我引出一條明路。
看著床上那一打落寞的保險套,飢餓的肚子竟咕咕亂叫起來,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今夜,難熬。
※ ※ ※
再一剪,我的右手即將復活,可是我的心,仍軟趴趴像條死魚。
湯主任和他年齡相差兩輪的女助理萬小姐〈私底下大家喊她萬美眉〉很罕見地同時出現,旁邊陪著滿臉傻笑的小李,三個人安靜地看著外科Jeff徐幫我拆手上的石膏。
很奇怪的,病房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空氣裡卻醞釀著某種香甜的氣息,不,不是嗅覺上的,而是一種心理上的,我以為是萬美眉身上的香水味,但她不擦香水,也不是桌上擺的那籃蘋果,因為蘋果的氣息確實濃郁,但和我感受到的香甜卻明顯共存、分流。
然後,我驚駭地發現萬美眉的手竟挽著湯主任,親密的程度,連她堅實的胸都默默依偎在老主管的肩臂,像一對情侶。
「陳大,在你躺平的期間發生了兩件大事,向您報告一下。」發現我匪夷所思的表情,小李的眼角漾出了魚尾笑紋,他說:「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就是──」
我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湯主任低頭乾咳一聲,萬美眉的臉臊紅了,可是手還是挽著手,肩貼著胸。
「恭喜湯主任花開二度!他和萬小姐要結婚啦!」
登時我嚇傻了,怕我臉上的僵笑被識破,我趕緊補上一句,卻有點含糊不清:「喔真的呀恭喜恭喜啊真是想不到耶恭喜恭喜……」
「謝謝你。」湯主任畢竟經歷過大風大浪,他把準新娘子大方擁向自己的心窩,臉上掛著謙和的微笑,像個慈愛的長者般對我說話,深情的眼卻是和他未來的小妻子相望:「我更要謝謝子喬,她願意接納我這個老頭子,真的是我三世修來的福氣……」
「老湯,你別──」
「唉,我要說,說給這些年輕人聽我不怕,真的是我的福氣,還怕人聽怕人笑嗎?何況我還是喪妻多年的老鰥夫,這些小子一定十分訝異我的好運吧?子喬,妳真的虧大囉……」
原來,那香甜的氣息,是幸福。看著一老一少喜孜孜的甜蜜模樣,我的眼眶竟微微濕潤,這時候再去推想湯主任什麼時候和他的年輕助手譜出戀曲已是多餘,重要的是兩顆心跨越了年齡的藩籬,以義無反顧之姿水乳交融,這樣的幸福,實在無需任何冗贅的辭語佐證了。
而,我和士琴之間呢?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呀,卻……
「大功告成。」徐Sir俐落的最後一剪解放了我的右手,他厚實的掌心罩在我的手腕上,笑著說:「看來湯主任的好運真不是蓋的,你的傷復原得真好,一點疤都沒有……說!什麼時候換你上場呀?」
「上場?」
「你跟姚小姐啊!別裝蒜啦,姚士琴小姐可是咱醫界出了名的大美人哩,才貌兼備,你總不能叫人家空等吧?我猜鐵定一票人在後面排隊想迎娶她!你不要傻傻的,老大不小了,等你到我這年紀就知道,父老子幼有多悲哀!」
聽說徐和他高中班對的妻愛情長跑了十五年才結婚,之後繼續跑婦產科兩年,試管受孕搞了一年半載,再熬十個月,唯一的女兒終於呱呱墜地,夫妻倆卻已年近四十。如今,他的獨生女國一,叛逆難馴,徐氏夫婦五十好幾,被自己的女兒看成外星人。
「別嚇他吧,老徐,說不定人家姚小姐愛他愛得要死呢!」萬美眉在老伴的懷中嬌憨出聲,像隻小雀。
「沒……嗯或許……」我根本沒辦法應付我自己,虛偽的自己,可悲的自己,「湯主任你們不先訂婚?」,我用提問逃避自己。
「人生苦短時間寶貴啊!咱訂婚結婚同一天搞定,你們年輕人可以慢慢來,我卻不行,也不想,子喬也贊成我這麼做呦。」
人生苦短時間寶貴。我在心底反覆湯主任這句話,每回都讓我的心往冰點冷去一些。在那倒楣的傍晚之後,我的最愛,姚士琴,未曾再來探視過我,好像她已從這世上消失,不,應該是,好像我已從這世上消失,被她完全的遺忘了。
「怎麼?傷口疼嗎?臉色這麼難看!」徐Sir問我。
「還是讓他休息吧,反正明天就要趕他出院了,讓他再享受一下。」湯主任說完,其他人跟著他往門外走。
「喔對,陳哥,還有一件事忘了提。」小李在門口突然轉身,他說:
「也恭喜你,你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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