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結束通話，蘇紅茜將手機收起，開始一階一階往微露天光的停車場樓頂爬。她僵硬的手抓著像冰塊一樣凍人的鐵梯，雙腳交替踏實每一道梯子，強烈的冷風從頭頂和腳底雙向侵襲著她，狡猾地灌進她的領口和褲管，讓她冷得渾身發顫。原本她已染了風寒，此時只感到頭痛欲裂，胸口像有鐵塊壓著，但她強忍著不退縮，依然使勁地往上攀，慢慢地，終於到了頂。待她抓到鐵梯的頂端，她已經是氣喘噓噓，手掌上也滿佈鐵屑和灰塵，甚至還刮擦破皮，浮現一道道紅腫的痕跡像剛被人用藤條抽過。

「終於到了……」她彎著腰雙手撐大腿上，喘著氣說。

停車場的頂樓並不如她想像中的可怕。今夜是滿月，她旋身轉了一圈，無人的廣場灑滿月光，間雜西門町散亂的霓虹，像個大舞池。方才攀爬梯子時的強烈冷風也消失了，她在一方方水泥牆之間只聽到低沉的風吹聲，那聲之含蓄像站在遠方呼喚某人，害羞不敢靠近。

未曾有過的經驗。

蘇紅茜伏在水泥牆邊眺望鬧區的輝煌燈火，櫛比鱗次的大樓稀疏亮著窗格，像一群身材高佻的女郎佩戴著華麗的首飾，孤獨地站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誰？她想像不到，但她知道自己等待許久的謎，馬上就要揭曉。

「喂！我上來了！」她站在一個人孔蓋上大喊。

安靜的頂樓沒有任何回應，只依稀聽見西區街上的喇叭聲和汽車引擎的呼嘯，像隔著一層膜般含糊。

「出來呀！只有我一個人，不要躲了！」她跨過地上一隻纏著鐵絲的木杆和幾塊磚頭，走到一個像是艦艇指揮塔的平台旁邊，拉開嗓子又喊：「快出來呀，玩什麼把戲啊……」

喀啦！

突然，在平台的另一頭，傳來一個像是踩碎玻璃的聲音。

「誰？！」蘇紅茜驚叫──平台那一端不是剛才上來的地方嗎？她後退一步，屏息聽著，整個頂樓變得安靜無聲。「是誰在那邊？滾出來！」她開始感到氣憤，對方好像故意戲弄她，和她玩捉迷藏。

不能這樣耗下去。她鼓起勇氣，從地上拾起一塊磚頭，繞著平台慢慢往另一端接近。

距離平台另一方角不到一公尺，再走一步，就抵達聲音的來源。她舉起紅磚，額頭的冷汗倏地滾落眉尾，那一瞬間，起腳往平台後方躍去──

竟然空無一物。她驚慌地前後張望，平台背側並沒有人。她再往地上看去，發現水泥地上散著一些深色的玻璃碎片，還有壓扁的瓶蓋，旁邊躺著幾只破裂的空啤酒瓶及一些垃圾，應是有人上來頂樓隨意棄置的，那些玻璃碎片正是酒瓶的破片。

剛剛的聲音真是踩碎玻璃引發的，「人呢？」，她害怕地後退。

忽然間，頭頂上的月光消失了，她覺得有一張龐大的黑影自上空籠罩，像烏雲遮月，猛抬頭，一個碩大的身影從平台上迎面撲來。

「啊啊啊……」

蘇紅茜瘋狂地尖叫，但沒有尖叫多久，她感覺頭部被一個沉重的硬物敲擊，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失去意識。

※

在昏迷的絕對黑暗中，蘇紅茜聽到有人不斷地叫喚著，那聲音，從幽邈的遠方慢慢逼近，逐漸變得巨大且刺耳，宛若人站在鐵軌上，迎面奔來火車頭發出駭人的汽笛聲，拔天撼地席捲過來。

「嗯……」沉睡的意識終於恢復，蘇紅茜悠悠轉醒，從頭頂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發出呻吟：「唉……我的頭……好痛……」她想舉起右手去摸頭──「啊，這是？」

完全甦醒過來的她，竟然發現自己的右手被人用手銬銬住。她雙腿伸直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銬的另一端扣住一根從水泥牆伸出的鐵管，因為鐵管的位置很低，所以她無法站起來。「這是……這是怎麼回事？！」她用力去扳手銬，去扯手銬上的鐵鍊，可是毫無作用。

「哼，不用白費力氣啦。」

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傳來，她回過頭看，有個胖大的人形背著月光聳立在水泥地上，那臉部昏暗無法辨識，但從迎風飄逸的長髮來看，是個女人。

「黃文妹，是妳嗎？為什麼把我銬起來？快放開我！」蘇紅茜氣憤地喊著。

「呵呵，放開妳？」人形發出鄙夷的笑聲慢慢走近她，臉孔的線條也稍微清楚些，蘇紅茜皺著眉竭力觀看，終於確定這個女人就是黃文妹。「好不容易逮到的獵物，我豈會那麼笨把妳放走？哼，被妳害得夠慘了，這筆帳，今晚要好好算一算。」黃文妹扭曲著肥厚的嘴唇，咬牙切齒說著。

「哈哈哈……」蘇紅茜聞言，無法抑止地大笑。

「妳笑？賤女人，妳還敢笑？！」黃文妹吼著，渾身的贅肉上下跳動。今晚的她完全失去平日的雍容華貴。亂髮披垂，眼神渙散，寒冷的天氣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呢衫外罩白色的秋季短夾克，下身則是極為不協調的一條鬆垮喇叭褲，腳趿一雙矮跟涼鞋，模樣很是狼狽。

「哈哈……真是太可笑了，妳想找我算帳？我倒想跟妳算這筆帳呢！妳罵我賤女人？到底是誰比較賤？！」蘇紅茜不甘示弱。

「死鴨子嘴硬！妳不懂嗎？現在妳的命在我手掌心，我只要輕輕一捏，妳就……」

「哼，果然是個陷阱，只有妳這種不要臉的女人才會用這種下流手段！」

「住口！」黃文妹舉起粗壯的手，用力朝蘇紅茜的臉頰揮去，「啪！」，蘇紅茜只覺臉上一陣熱辣，眼冒金星。

「再叫啊！再叫啊！死女人！」

「還我的丈夫來！」蘇紅茜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不讓黃文妹看見。

「妳的丈夫？」黃文妹睜大了眼，「妳的丈夫？哈哈，妳是被我一巴掌打傻了是吧？吳飛鴻他早死啦！報紙刊得那麼醒目，難道妳瞎了眼嗎？」

「我不相信！」蘇紅茜激動地喊著，眼淚終於落下。「我不相信飛鴻他……不可能的，一定是妳，一定是妳把他藏起來了！」

「我把他藏起來？妳說什麼瘋話呀，我藏吳飛鴻幹嘛？哼，妳倒挺愛妳丈夫的，騙妳說我知道他在哪兒，妳就來赴約了，看來妳還是不肯面對現實。人死了就死了，自欺欺人有什麼用呢？」黃文妹冷笑著說：「還是，妳自知害死了丈夫，所以良心不安，不敢接受這個事實？」

「妳胡說！」蘇紅茜憤怒地扯動手銬，那冰冷的鐵環立刻深深陷入她的肉裡，讓她疼痛萬分。

「吳飛鴻是被妳害死的，妳知道嗎？如果妳不把那封信藏起來，他就不會被組織處死！」黃文妹的臉忽變得無比猙獰，「對……是妳……都是妳害的！現在連我也被追殺，這一切……這一切都因妳而起，賤女人！」

「那封信……那封信不是你們私通的證據嗎？妳竟然拿來質問我？！！」蘇紅茜怒視著黃文妹，覺得對方簡直不知羞恥。「還有，什麼組織，我根本聽不懂！」

「算了，快要在這世上消失的人不需要知道這麼多，嘿嘿……」黃文妹咧嘴發出瘋狂的笑聲，眼神帶著殺氣，「說來，我也是做善事啊，今晚送妳去見妳丈夫，這也是功德一件，嘿嘿，妳要感謝我……」

蘇紅茜感受到死亡逼近自己。「妳想殺我嗎？！」她這麼問時，心頭卻浮現丈夫的臉，那雙讓她思念的眼盈滿無盡的哀悽。

〈飛鴻真的死了？〉

她淚流滿面地想著，沒想到黃文妹給的是這種殘酷的答案，頓時，絕望像冰寒的無底深淵開展在她的面前，等著她縱身躍下。她看見黃文妹慢慢伸出雙手。

「嘻嘻……不會痛的……很快，很快就會見到妳丈夫唷，嘻嘻……」黃文妹的手忽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她拼命的掙扎，用自由的左手推打那肥胖的身體，但黃文妹無動於衷。「乖，別亂動！馬上就結束了……」黃文妹繼續加大掐陷的力量。

「咳咳！咳……啊……」蘇紅茜感覺喉嚨像被鐵箍束緊一般，還有那十指的指甲彷彿已刺入脖子，刺激她狂咳起來。

〈飛鴻……〉

她悲哀地在心裡喊著，淚水不停地從她眼眶傾洩而下，打濕了她整張臉。

「哈哈哈……」黃文妹看見她流淚，更加亢奮，竟然將臉湊近，然後伸出舌頭舔舐她的臉。「嘿嘿……好嫩的臉蛋……真捨不得呀……好想吃一口，一定很美味，嘻嘻嘻……」

「變……變態……」蘇紅茜奮力吐出這句話。

「下賤女人，妳說什麼！？」黃文妹整張臉虯結扭曲，宛若惡鬼。「可惡……下地獄去吧！」她整個人撲到蘇紅茜單薄的身上，壓著她猛掐咽喉，準備施展致命的絞殺。

「喔喔──」蘇紅茜覺得自己的靈魂一點一滴被擠出軀殼，張開嘴想吸氣，卻無法辦到。漸漸地，視線變得模糊，眼前的景物也慢慢消失，月光就像粉塵一樣散裂空中，化成細微的粒子溶入黑色的屏幕裡，週遭的一切，也安靜了下來……

終於，蘇紅茜休克了。

「死了嗎？」黃文妹伸出手指感測蘇紅茜的鼻息，再伏在她的胸上聽心跳。「哼，搏街鐘小婊子，命還真硬呀！老娘再使把勁送妳上西天！」

說著說著，黃文妹從旁邊地上拾起一塊磚頭。

「唉，真的可惜了一道佳餚……」她咕噥著，高舉磚塊，準備朝昏迷不醒的蘇紅茜頭上砸去。

叩。

突然，一個腳步聲在她背後響起，還沒來得及回頭──

「嗚！」她悶哼一聲，抖著臉，慢慢地回過頭。

一把利刃結實地插進她的背部。她放大的瞳孔映著一個令她驚訝萬分的人影。

「你……」

豪不留情地，黑色人影動了一下，利刃更加深入她豐腴多脂的體內，腥紅的血瞬間像泉水般噴湧出來，澆在水泥地上成為黑色血潭。

黃文妹發出「呃」的一聲，往後躺倒，抽搐幾下，再也不動了。

兇手蹲下身，將利刃從黃文妹的屍體抽出，脫下染血的手套，一起擺進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

接著，「他」把目光轉向昏迷不醒的蘇紅茜，朝她急促地伸出雙手。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4)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