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
葛相龍打開鐵門進入許川達三十坪大的住處,發現裡頭沒有許川達的身影。
「真的不在。」葛相龍說這話的語氣像肯定句又像疑問句,有點慶幸又帶點懊惱。
屋子裡頭並不像印象中那樣整齊清潔。葛相龍抽抽鼻子,發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酸臭的氣味,他小心翼翼跨過地上散置的泡麵碗和空啤酒罐,終於發現那臭味的來源,原來是擺在廚房瓦斯爐上一鍋發餿的滷牛肉。那上頭甚至還停著三四隻蒼蠅和一隻蟑螂。
「天啊。」葛相龍捏著鼻子,搖搖頭。他不敢相信一向愛乾淨的川達會讓自已的住處變得如此髒亂不堪,簡直像垃圾堆一樣。「這究竟怎麼回事?」他問那些垃圾,當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不過他還是沒忘記來此的目的。看一看錶,一點多了,現在的他時間多得很,可以慢慢搜查。他打算先找到那雙鞋。
那雙他送給許川達當生日禮物的氣墊鞋,橙色和黑色交叉成圓弧的側線,橄欖綠的外露式氣墊與側邊氣孔設計,結合Cleancut鞋面剪裁一致的風格,「復古中帶點科技味」,這是川達拆開包裝紙見到鞋子的評語,他顯然很喜歡,因為葛相龍往後經常看他穿在腳上。
「謝謝,不曾有人送我鞋哩。」
葛相龍想起許川達拿著禮物高興的模樣,禁不住感到一陣心酸。因為接下來的回憶,竟然和他此生最痛苦的經歷繫結在一塊兒。
「欸,這是什麼呀?」記憶中的許川達翻看右腳鞋底時,發出疑問。他看到鞋底的氣墊上竟然有刀子刻劃的痕跡──一個大「D」字。
「達的開頭英文字母,『D』呀。」葛相龍說。
「幹嘛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太健忘了,怕你連鞋子都會搞丟囉。要不,就當好兄弟送你的珍貴紀念吧。」
「你這人真是……好啦好啦,哈哈。」
葛相龍忘不了當時許川達那孩子般的笑臉,好像回到兒時,那眷村既苦又甘的童年歲月,那笑,單純而認真,不知天高地厚得令人心疼……
葛相龍蹲在鞋櫃前閉著雙眼,牙根咬得吱吱作響。
「千萬不要,拜託。」他萬分不想,但他終究必須要。他打開許川達的鞋櫃。
頓時,他跌坐在地──那雙鞋竟然不在。
不知該高興還是哀傷,那雙氣墊鞋竟然不在。瞬間,他的心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他站起來,開始在屋子各個角落賭氣地尋找著,越找,他心中的鬱悶越嚴重,到後來他簡直是帶著怒氣去翻屋子裡的東西,粗魯極了。
「想跟我玩嗎?」
葛相龍的情緒失控了,他覺得自己被愚弄著──被他的好兄弟愚弄,以及背叛。他親眼看見,在蘇紅茜家的草圃上那對乾涸的鞋印,右腳清楚地呈現一個英文字母,「D」!
而他現在怎麼找都找不到那雙該死的鞋。
就在他打算放棄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廚房旁邊的一扇拉門上。「就在那兒!」他心底響起一個聲音。
那扇拉門的後頭,是許川達的第二生命所在。那是間暗房。三十坪大的居住空間,光是暗房就佔掉幾乎一半的比例,每個月的薪水省吃儉用,卻大半花在購買攝影器材上──由此可見這間暗房對許川達的重要性,說他走火入魔一點也不為過。
「如果不當刑警,我就要成為一名攝影大師!」
葛相龍耳邊迴盪著許川達曾經說過的話,毅然決然拉開拉門。暗房裡一片黑暗。葛相龍慢慢走進去,仔細地在暗房四周的壁上摸索,憑著上回許川達帶領他的記憶,他成功找到電燈開關。開關有兩個,右邊是日光燈的,左邊是紅燈的,他打開日光燈。映入眼簾,是陽春但基本的攝影器材和沖洗設備:柯達底片放大機、裝滿化學藥劑的白色膠瓶、托盤、顯影槽、定影槽、晾紙繩架、數位相機等等,在一排單薄的三夾板桌子底下則堆滿報廢的卡帶、鏡頭和底片,晾紙繩上還掛著幾張相片。
他挨過去看那幾張掛在繩子上的相片,只是一些風景照,沒什麼特別。
〈如果真是川達,他不可能將底片拿去照相館沖洗,那樣會留下證據──所以,他自己操刀?那麼應該會留下底片吧,對,找底片!〉
他蹲下身去翻找桌子底下的鐵盒和成堆的紙袋,不一會兒便蒐集到一大疊長條狀的負片,6X4.5、6X6、6X7三種尺寸,為數眾多。另外,打開唯一的抽屜,他又發現幾捲軟片,但無法確定是否使用過。他將負片高高舉起,然後讓微弱的日光燈穿透每一幅黑褐色的影像,因為怕遺漏任何可疑的線索,所以非常專注地審視著。如此的觀察方式很耗眼力。在他看完七、八捲底片之後,他的眼睛已經是酸痛不已難以繼續下去,於是他想到使用放大機來格放。
許川達的放大機經過改裝,具有多片夾與自動聚焦快速格放的功能,當然,這只是圖便利的設計,方便快速看片,實際在顯影相紙的時候派不上用場。不過,這剛好符合葛相龍的需求。
他將放大機的電源插上,底片裝在片夾上。「再來……應該是這樣吧。」他努力回想往昔嘗試的步驟,打開遮板,然後調節自動聚焦旋鈕,慢慢地,影像由模糊變清晰:一個穿著低胸紅色連身裙的少女──梳著兩束髮髻,一雙大眼,小小的鼻翼,因為笑而拉長的鮮紅嘴唇,唇下一顆淡褐小痣──彎著腰露出早熟的乳溝擺弄撩人的姿勢,背後是單純一片大白,像是在某個攝影棚拍的寫真。
「她是誰?」葛相龍盯著暗影中那一身紅艷,發出疑問。
繼續放下一張。依然是那位少女,只是換成不同的姿勢。他按壓連續格放按鈕,隨著放大機投射出來的光影,闃黑的暗房內恍若蹦出一個真實的女體,活靈活現,嫵媚妖姣,那對勾人魂魄的眼神盯著觀者──不,應該說是盯著拍攝的人,也就是許川達──渾身解數想誘惑人,他看著看著,越發覺得古怪。
「川達沒提過認識這樣的女孩,而且人像寫真不是他喜好的題材啊,奇怪……」
葛相龍看完幾捲底片,發現紅衣女孩當主角的只有唯一的一捲。
「或許是即興想拍人像,才找來這個臨時的模特兒吧。」他想:「也有可能是別人託他沖洗的,何必大驚小怪?」
他抹抹臉上的汗,看一眼擺在定影槽旁邊一個閃著螢光的小鬧鐘,發現自己待在暗房已超過一個小時,可是還沒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桌上凌亂散置著檢查過的底片,他茫然望著,心裡忽萌生放棄的念頭。
「我怎麼這麼笨?如果真是川達幹的,他豈會將證據留下等著別人抓他?我未免太天真了。」
再一次,葛相龍遭遇無情的考驗,考驗他的耐性,也考驗他的智慧。鞋子沒找著,也沒發現那捲陷害他的底片,他有點懷疑自己是否承受過大壓力而頭昏眼花,看錯了鞋印上的痕跡,也誤會了多次陪伴他出生入死的老戰友。
「他幹嘛害我?我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兄弟,無冤無仇的,他怎麼可能那樣對我呢?我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把川達當成卑鄙小人,我是不是太過份了?」
一連串的問號,逼得他開始自責起來。沒道理,他喃喃著,沒道理被逼急了就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而且還是咬自己的親人,對啊,川達對他來說就像親兄弟一樣,竟然懷疑到他頭上,他感到羞恥──竟然還偷偷闖進人家家裡亂搜!
意識到自己的魯莽,葛相龍慌張地整理那些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打算把暗房回復原狀之後儘快離開。他把底片放回鐵盒和紙袋裡,關掉放大機,並將片夾推回原來的位置──「川達應該不會察覺吧?」,他有點擔心。
做完最後的檢查,確定暗房看起來和原先差不多之後,他轉身走向拉門。
喀──
突然,在暗房外,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鐵門?!〉
葛相龍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許川達竟然這時候回來。他趕緊關掉日光燈,暗房立刻墜入完全黑暗的深淵裡,沒有一絲光亮。
〈這下可好了……〉
他呆立在黑暗中不知所措,腦筋一片空白。
「哈哈哈!」──突然,暗房外又起騷動,這次是一個粗嘎的大笑聲,末尾還拖著一小串攪拌痰汁的噁心噪音──他完全不熟悉的笑聲。
「你們到底想怎樣?!」另一個聲音響起。
「是川達。」葛相龍在暗房內認出後面那個聲音。「那另一個是?」
「想怎樣?沒想怎樣啊,嘻嘻……」第三個聲音出現:「只是幫你那小心肝Kelly傳個話,人家她好想你喔,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呵呵……」
一聽這第三個聲音,葛相龍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那不是……那不是『貓頭仔』嗎!?」他差點就喊出聲來。
貓頭仔,少年隊小隊長蔡裕豐的線民,也就是上回在雨中意圖染指小流鶯,而被葛相龍揍得不成人形的傢伙,竟然這會兒出現在許川達的家中!
「川達為什麼跟他們在一起?」葛相龍感到非常的迷惑。
「幹!你老母咧,裝那什麼死人面?貓頭仔講的你是聽不懂嗎?」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喔,阿達哥。」
「係啊係啊,汝最好眼睛睜大一點,這是你家耶,主人怎麼當的,不拿椅子出來坐喔?」
至少四個人──葛相龍凝神靜聽,暗中計算說話者的數目。聽那幾個人凶狠的口氣,他明白許川達處境危險。
〈四個人的話……〉
他下意識摸摸腰間──「慘了」──他暗呼不妙,原本該在的配槍不在,他才想到因為停職早繳掉了,沒有槍,要赤手空拳對付四個人,實在勉強。
「我都已經照你們的話做了,相龍他現在也變得很慘了,你們難道不能放過我嗎?」
許川達這話一出,原本義憤填膺想要衝出暗房解救他的葛相龍,頓時像跌入無底的冰河,身體僵直無法動彈。
「啥?做那麼一點就算OK喔?那小子夠慘嗎請問各位?」
「不夠啦。」
「他上回打斷我的牙齒,我一定要看他死得很慘很慘才爽。」
「對!厚伊死!」
葛相龍幾乎要腦溢血了。貓頭仔一夥人不斷地叫囂辱罵,他握緊拳頭,血液逆流直貫腦門,怒火當胸焚燒,他發現自己的腳開始往暗房的門移動。
「媽的,不要忘了,你和Kelly兩人精采的床上寫真還在我手上,想賴,有種你試試看!」
「係啊係啊,查某都給你開過了,人家是未成年哩,喫好不懂擦嘴,笨!」
「是你們故意設局陷害我的!」許川達大喊:「是不是蔡裕豐?!一定是他唆使你們這麼做!」
「閉嘴!」
葛相龍聽到一陣掌摑的聲音。接著,一種冰冷的金屬碰撞聲劃過空氣。
「做刑警真大尾是不是?操!有這枝才叫大尾啦!」
槍!他們有槍!──葛相龍心頭一束,停止腳步。剛剛那金屬碰撞聲正是手槍上膛的聲音。
「你們……要我怎麼做?」許川達哀怨地說。
「隨便啦,只要能毀掉葛相龍,讓他身敗名裂,什麼方法都好。」
「你不是很會攝影嗎,大師?聽說相片可以亂接……不如你把葛相龍的頭接到A片男主角身上,那一定很刺激,嘿嘿……」
葛相龍困在暗房裡,心中壅塞巨大的悲。他已經大概猜出整件事的因果。原來寄到雜誌社的照片真的出自許川達──他親如兄弟的夥伴──之手,而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中了貓頭仔他們的仙人跳!
「嘻嘻,知道怎麼做了嗎,阿達哥?快呀,我們等著你去……」
嘟嘟嘟──
「欸,啥聲音啊?」
該死!──葛相龍驚慌地看著腰際,黑暗中,紅光一閃一閃──他的手機響了。
空氣中再度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鏘鏘鏘,三聲。三把噴仔。
「在那裡,過去看看。」四個狠角色,三把槍,慢慢往暗房前進。
葛相龍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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